小晨然来到妹妹身边,谨慎到近乎颤抖地抱起她。
神奇的是,小娃娃一到他怀里,就停止了哭泣,反而是咧开嘴,就跟笑起来了似的。在父母惊讶的感叹中,柏晨然也跟着露出洁白的牙齿。
“嘉妤,叫嘉妤吧。”他说。
嘉是广东人取名常用的的中间字,妤这个字是古代的女官名。母亲曾经提议也叫“柏晨”什么,晨然只是摇摇头,并不希望她与自己太像。
外面,爷爷奶奶匆匆赶来看孩子,父亲听到声音马上出去迎接。小房间里,只剩下母亲、孩子三人。
“嘉妤,别怕,哥哥会一直保护你,到你长大成人。”柏晨然用仅仅兄妹间能听到的声音说,说完后小嘉妤还是闭着眼,却又咧起了嘴。
躺在床上还很虚弱的玉溪并不清楚柏晨然在说什么,她淡淡地笑了笑,这副兄妹和谐的样子,让她很欣慰。
很快,哥哥被爸爸叫出去帮爷爷奶奶放东西。小嘉妤就和母亲依偎着,慢慢的,天也黑了。她们母女也来到屋外,和外面的家人一起待着。
2010年除夕,小嘉妤六岁,而柏晨然则迎来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本命年。
妹妹还在上幼儿园,哥哥上了初一。
“哥哥!”她举着灯笼跑回来,衣服全都是泥巴,脸上也很热闹,被眼泪和血迹占据,“我疼!”
父母都在厨房里做饭,柏晨然跑到她面前,捧起她的脸,细声询问这是怎么了。小嘉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最后拼凑出的真相是:骑自行车上斜坡突然调头,然后摔的。
柏晨然笑了,大拇指还是轻轻摩挲她娇嫩的脸颊。
他去给她找药。当冰冷的碘伏触碰她的伤口时,她小小的身体忽然抽动了一下,而柏晨然的手则比她身体的抽动的动静还大。
“怎么了?我弄疼你了吗?”他拉起她的手,贴在他的脸上,“我去叫爸爸妈妈来。”
小嘉妤拽住他的衣角,倔强地摇摇头。
晨然明白了,这是专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,不需要第三个人发现。他走回来,继续给她上药。这次他的动作轻柔了很多,嘉妤再也没有在使劲喊着疼。
更大的痛苦来自年中的那场葬礼,那是她们父亲的葬礼。
两个孩子从此没了爸爸。
小嘉妤还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,她只是看到眼前全都是白色,而且很心疼妈妈和哥哥都哭得喘不上气,一口饭都吃不下。
找不到爸爸,也让她很惊恐。
姑姑把她抱进里屋,不让她在外面听那锣鼓震耳朵的。大人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忙,那么小的一个她,就独自坐在黑漆漆的小屋里,周围全是破破烂烂的很久用不上的东西。
待着待着,她就闷声哭了出来。
柏晨然走了进来,什么都没说,只把她搂进怀里。她在温暖的怀抱中望着哥哥清澈的眼睛,哥哥也看着他。
很快,她睡着了。
晚上,大家都睡了以后,柏嘉妤反而睡不着。她偷偷爬出被窝,来到哥哥的被窝旁边。柏晨然也很累了,却还是让她进入被窝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但那一天,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对他说:“长大了,兄妹之间要避嫌了。”
最后这瓣白色的花瓣还是落到了海面。随着海浪向远方去了。
柏晨然透过没完全睁开的眼睛,看清了妹妹仍然哭泣的脸庞。
“你得了银牌吗?没关系的,你要比他们都变得好,还得去参加比赛。”
他自己都很震惊,怎么又能说出这么长的一段话了。柏嘉妤也有点恍惚,但哥哥已经重新闭上了眼。他胸腹的起伏告诉她们他还活着。
这一夜是如此漫长——柏嘉妤从头到尾都保持着搂抱哥哥的姿势,隔几分钟就探探他的呼吸,确保他还活着。
这样几次过后,她也很累了。妈妈让她闭上眼睛睡一会儿。她还倔得不肯睡,依然瞪大眼睛盯着哥哥的容貌,恐怕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。可时间到后半夜,她也熬不住了,眼睛闭上没有再过几分钟就睁开。
这一觉,睡得很安静。没有噩梦没人打扰。
当柏嘉妤再次被日光刺到眼睛时,妈妈正站在她的床头。她低头看了看,由于睡着之后没抱住哥哥,他现在正躺在她的大腿上。
柏晨然的头歪向别处,她看不见她的表情。
但她能看到妈妈铁青的脸色,这一下她才发现哥哥的胳膊是耷拉在那里的,像是失去了生命的枝条。
“你哥哥,走了。”妈妈干裂出血的双唇止不住地哆嗦,“走了啊——”
她放声大哭,跪倒在冰冷粗糙的地板上。膝盖和地板碰撞发出响声。
柏嘉妤抬起哥哥的身体,把他手心上的疤痕贴在唇上。那是他刚满十八岁干体力活的时候留下的,他还瞒着遮着,死活都不想让家人发现。
她继续吻下去,从头顶到额头,再到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。
最后,久久地停留在眼睛上。
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动作,她流出这天的最后一滴泪珠。
柏晨然,终年24岁。
与世界的缘分,就延续到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