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进宣州府学是五年前的事。顾平带她投奔的远亲虽然不肯收留,却托了人在府学里给她上了个籍。那时她还叫顾砚之,一个从北方逃难来的孤儿。府学的书办看她可怜,又考得不错,便收下了。
这么多年,她尽量不与人深交,也不留笔墨。可若要细查,总归有迹可循。
顾砚之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手。
不能急。
郑怀安这趟来,是探路,也是试探。他还没摸清她的底,就不会轻易动手。
她得再快一些。
沈既明是当天傍晚回来的。
他带着满身尘土进了二堂,把一叠纸张摔在案上,先灌了两杯冷茶,才开口道:“万盛票号的掌柜姓钱,钱万盛,明州人,跟陈有德同乡不假。可这人嘴紧得像河蚌,我以县衙的名义去问话,他连正眼都不给,只把账册往我面前一推,说茶行的账官府尽管查,查得出问题算他的。”
顾砚之问:“账册有问题吗?”
“问题大了。”沈既明冷笑,“万盛票号的账,做得比县衙的鱼鳞册还漂亮。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,滴水不漏。可越是这样,越说明有问题。”
顾砚之点点头:“那就换个法子。钱万盛可以不给县衙面子,可有个人,他不敢不给。”
“谁?”
“他的靠山。”顾砚之从案上抽出一页纸,上面写着一个名字,“钱万盛的万盛票号,在宣州一府有五个分号。他最大的靠山,是知府衙门的同知赵守成。赵同知这人,与郑怀安素来不对付。若赵同知知道郑怀安在帮陈有德压地契案,你觉得他会坐视不管?”
沈既明眼神一动:“你要借力打力。”
“宣州府衙不是铁板一块。”顾砚之把那页纸折好,收进袖中,“陈有德攀上了郑怀安,我就让赵守成知道,郑怀安的手伸到了他的银袋子里。赵守成一旦动了,万盛票号的账,就再也藏不住了。”
沈既明看了她好一会儿,慢慢道:“顾兄,你这一手,可够阴的。”
顾砚之坦然道:“官场如棋。他先落子,我总得应两手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让赵守成知道?”
“这就要看沈兄了。”顾砚之看着他,“你在宣州,不是还有个堂伯父在府衙做过通判吗?”
沈既明一愣,随即笑了。
“顾砚之,你真是把人用到了骨头里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空气里多了一丝不必言明的默契。
就在此时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小捕快气喘吁吁地跑进来,脸色发白:“大、大人,不好了!城北码头,烧起来了!”
顾砚之霍然起身。
“哪里烧了?说清楚。”
“码头!陈记的仓库!还有……还有顾渚山那边也起火了,说是有人放火烧茶园!”
顾砚之与沈既明对视一眼。
陈有德,先动了。
“沈兄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带人去顾渚山。码头我去。”顾砚之抓起桌上的官帽,边往外走边道,“记住,你到顾渚山后,不要先救火,先看人。谁在拦人救火,谁在散布谣言,谁鬼鬼祟祟地在人群里煽风点火。都记下来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两人在县衙门口分道,一个往北,一个往西。
夜色已经落了下来。顾砚之翻身上马,朝城北疾驰而去。
城北方向,浓烟已经蹿上了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