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守成脸色铁青。
“陆副使,此案涉及宣州府治下的纵火、强占、伪印等多项罪名,府衙开审,有何不妥?”
“不妥在于,宋大人已有调卷令。”陆秉文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展开来,“这是观察使衙门正式的调卷令,请赵同知过目。此案的一切卷宗、人犯,在按察司批复之前,皆由观察使衙门统一看管。赵同知若执意开审,便是抗命了。”
赵守成接过那份文书,看了又看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陆秉文又转向顾砚之,笑容不变:“顾大人也在。正好。宋大人还有一句话让本官带给顾大人:故人之女,应当知道进退。”
顾砚之站起身来。
她没有看陆秉文,而是看着赵守成。
“赵同知,下官有一言。”
赵守成抬眼:“你说。”
“陆副使手持调卷令,下官不敢抗命。但下官想问一句——观察使衙门调卷,是要审,还是要压?”顾砚之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堂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,“若观察使衙门接了案子,却迟迟不审,陈有德在牢里关着,外头的人却一个都动不了。日子久了,证人死的死、散的散,案子便成了悬案。到时候,谁还记得宣城有个陈有德?”
陆秉文脸上的笑终于淡了。
“顾大人此言,是在质疑宋大人?”
“下官不敢。”顾砚之朝他行了一礼,面上恭敬得挑不出半点毛病,“下官只是提醒陆副使一句。此案卷宗可以移交,人犯也可以移交。但宣城县衙受理的三桩纵火案和地契案,苦主还在等着。若观察使衙门要一并接了,下官回去便告诉那些苦主,让他们去润州告状。润州若不受,便去按察司。按察司若还不受,便去刑部。总有一个地方,是能讲理的吧?”
陆秉文的瞳孔微缩。
顾砚之这番话,说得漂亮极了。她将案子推给了观察使衙门,却把苦主留在了自己手里。观察使衙门可以压案子,可以拖时间,可那些苦主若真的闹到润州去,闹到按察司去,这案子便再也压不住了。
赵守成在旁边听着,眼中忽然亮了起来。
他拍下惊堂木,声音比方才更洪亮了几分:“陆副使,顾大人说得在理。观察使衙门要接案子,可以。但苦主在宣州府,此案便不能一推了之。今日堂审既已开了,不如把陈有德先收监,等观察使衙门与府衙会商之后,再定审理之期。”
陆秉文看着堂上这两个人,一唱一和,将他的话堵得严严实实,脸上那层温文尔雅的面皮终于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好。”他缓缓道,“既然如此,陈有德暂押府衙大牢,由府衙与观察使衙门共同看管。待本官请示宋大人后,再定下一步。”
他说完,朝赵守成拱了拱手,转身离去。走到堂口时,他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顾砚之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冷意,有审视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惋惜的东西。
顾砚之迎上他的目光,没有回避。
陆秉文走后,堂审草草收了场。陈有德被押入府衙大牢,赵守成宣布退堂。
顾砚之收拾卷宗时,赵守成走过来,拍了拍她的肩,这一次拍得比上次用力了许多。
“顾大人,今日多亏了你。若不是你那番话,陆秉文差一点就把陈有德提走了。”
“下官只是说了该说的话。”
赵守成点了点头,忽然压低声音:“顾大人,有句话本官须提醒你。陆秉文方才看你的眼神,不大对劲。宋明远那边,你最好小心些。”
顾砚之垂下眼,将卷宗抱在怀里。
“下官明白。”
她转身出了府衙,外头的天阴沉沉的,像是又要下雨。
她没有回县衙,而是拐进了府衙东侧的一条窄巷。巷子深处,顾平正靠在一棵老榆树下等着。他的腿还没好利索,拄着根竹杖,可神色却比往日更沉。
“大人。”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小的打听到一件事。”顾平凑近,声音压得极低,“昨夜,郑怀安从宣城消失了。他家小厮说,他走的时候只带了两个随从,天没亮便出了城,往南去的。”
往南。
润州的方向。
顾砚之攥紧了怀中的卷宗。
宋明远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