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老爷。前任宣城县令。
他为什么要在这块匾上留父亲的私印?
她和秦老爷素未谋面,父亲也从未提过这个名字。可父亲把私印留在这块匾上,说明这个人与父亲之间,一定有某种极深的关联。
顾砚之回到后堂,重新翻出那本《江南东道职官志》。秦老爷名叫秦敬之,景和元年至景和三年任宣城县令,后因病致仕,回了原籍湖州。可他致仕的日子,恰好是父亲下狱之后的第三个月。
太巧了。
顾砚之合上册子,慢慢靠到椅背上。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,天光从云层后透出来,灰蒙蒙地照进屋里。她闭上眼,将父亲出事前后所有的时间节点在脑中过了一遍。
父亲是景和三年秋天下狱的。秦敬之是同年冬天致仕的。陈有德是那一年开始发迹的。宋明远是那一年升任观察使的。郑怀安是那一年调到宣州府任通判的。
所有这些事,都发生在同一年。
这些人和事之间,有一条看不见的线,把所有人都串在了一起。那条线的起点,就在五年前的那个秋天。
顾砚之睁开眼,目光落在案上那本翻烂了的职官志上。她忽然想起沈既明说过的话。他在润州查陆秉文的旧档时,曾提过一句“陆秉文六年前在润州转运使司”。六年前,正是景和元年。那年宋明远还是润州转运副使,秦敬之刚调任宣城县令,郑怀安还在府衙当个不起眼的经历。
所有这些人,六年前都在江南东道的这个圈子里。
他们是同一条线上的人。
顾砚之终于把这张网看清楚了。
她慢慢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雨后的宣城空气清冽,后墙根那株老桂树的枯枝上挂着水珠,在灰白的天光里一闪一闪地往下坠。
她伸手接住一滴,攥在掌心,冰凉的。
父亲查到一半便死了。秦敬之替父亲在宣城守了三年,守到父亲死后的第三个月,便被人挤走了。然后陈有德来了,郑怀安来了,宋明远升了。所有害过父亲的人,在五年的时间里,一个一个地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。
而秦敬之,什么都没有。
他回到湖州,孤零零地死了。只在这块匾上,留下了一个没人看得见的私印。
那是一个绝望的人,留给另一个绝望的人的信号。
顾砚之攥紧了掌心那滴水。
爹,你看着吧。
她把窗关上,回到案前,重新拿起笔。
这一夜,她写了整整十七封信。每一封都写得极短,只在末尾落一个看似寻常的问候语。这十七封信分别送往江南东道所辖的十七个县,收信人是十七个品级不等的县官和主簿。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——都在景和元年至三年间,在江南东道任过职。
她不知道这些信会不会被人看到,也不知道这十七个人里,有几个还记得当年的事。但她要把这十七颗石子扔出去。石子入水,总会溅起涟漪。只要有一圈涟漪荡到该去的地方,就够了。
天亮时分,十七封信被她分作三批,交给三个不同的人送出。送信的人都是顾平事先找好的,互不认识,只认信不认人。
信送走之后,顾砚之坐在空荡荡的后堂里,将最后半块桂花糕吃了。
甜的。
她咬得很慢,一口一口,像是在嚼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
窗外,雨终于停了。
宣城的天,开始放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