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之将纸片重新叠好,攥在掌心。她环顾四周,牢房里点着几盏油灯,光线昏黄,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明暗不定。她的目光从每一个牢头、每一个衙役脸上扫过,最后停在赵守成身上。
“赵同知,陈有德不是自己死的。”
赵守成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“他被人勒死之后吊上去的。颈骨折断的位置偏高,缢沟的方向也不对。自缢的人,脚下有矮凳,身体下坠时颈骨会向下折断。可陈有德颈骨的断口偏上,说明他在被吊上去之前,已经被人从身后勒断了脖子。矮凳是后来摆的。”
牢房里一片死寂。
赵守成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,声音压得极低:“顾大人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你是在说,有人进了府衙大牢,杀了一个关在里面的人犯。”
“是。”顾砚之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,“而且那个人,是拿着郑怀安的腰牌进来的。郑怀安走之前吩咐人送囚衣,为的就是把这张纸缝进去。可他没有想到,陈有德还没来得及把话传出去,就被人灭了口。”
“灭口的人是谁?”
顾砚之低下头,看着掌心那张写着“陆。润州。盐仓”的纸片。
“陈有德临死前想告诉外面的人,他知道陆秉文和润州盐仓的关系。可传话的人没等到他的信,先等到了杀他的人。赵同知,陈有德死了,可他这句话留下了。这句话值一条命。”
赵守成站在原地,胸膛起伏了好几回。半晌,他挥了挥手,让牢头和仵作都退出去。牢房里只剩他和顾砚之两个人。
“顾砚之。”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,“你跟我说实话,你到底在查什么?”
顾砚之抬起眼。
“赵同知想听真话?”
“到了这个地步,你还有假话可说吗?”
顾砚之沉默了一息,将手中那枚纸片递过去。
“陈有德不过是个跑腿的。他背后有一条线,从宣城通到润州,再从润州通往京城。这条线上的人,私刻盐引、截留官盐、贪墨税银,已经做了五年。我父亲五年前查过这条线,查到一半便死了。我如今接着查,查到了陈有德,陈有德便死了。赵同知若想撇清,现在还来得及。”
赵守成盯着那张纸片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来,目光里有一种顾砚之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冷硬。
“我赵守成在宣州府熬了十二年,被郑怀安压了八年。他吃剩的骨头,才轮到我啃。”他说,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你要是能把郑怀安拉下来,我就跟你干。”
顾砚之看着他,慢慢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别声张。陈有德死了,对外只说自缢。陆秉文那边,一个字都不要透。明日一早,我去见陆秉文,就说陈有德畏罪自尽,案子要结。”
“你要放陆秉文走?”
“我要让他以为案子已经结了。”顾砚之将纸片收进袖中,“他放松了警惕,我才能腾出手来,查润州那条盐仓。”
赵守成看了她一眼,终于点了点头。
从府衙大牢出来时,天边已经泛出一线灰白。
顾砚之走在空无一人的宣城街巷里,步子又沉又稳。她攥着袖中那张纸片,掌心被纸角硌得生疼。
“陆。润州。盐仓。”
三个字,一条命。
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