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像。暗渠的尺寸比寻常排水沟宽得多,足够一个人弯腰通过。而且渠壁上有凿痕,像是被人拓宽过。”
顾砚之站起身,在小屋里来回走了几步。一条从盐仓直通运河的暗道。如果有人要私运东西,从运河码头进暗道,运进盐仓,再从盐仓的暗渠运出去,完全可以避开水陆两路的关卡。陈有德在宣城码头被截的那批货,若走的也是这条路,那就说明润州那座盐仓,是整条线的枢纽。
盐引从盐仓进来,再分运到各处。假引在外面流通,真引在仓里囤着。五年下来,那座仓库里到底存了多少东西,没有人知道。
“顾平。”她转过头,“你明天再去一趟润州。不进城,只在城北盐仓外围盯着。不要靠近,只看。看有没有骡车进出,看有没有人从暗渠口出入。记下时辰、方向、人数,别的什么都不要做。”
“是。”
“沈兄,你留在宣城。陈有德死了,陆秉文走了,可宋明远不会坐视。他若动手,很可能从宣城这边先来。你替我盯着县衙周围的动静,尤其是陆秉文走后留在宣城的那几个人。”
沈既明点头。
安排完之后,顾砚之独自回了县衙。
入夜之后,她坐在后堂的案前,铺开一张白纸,将从沈既明处得来的所有信息在纸上画成了一幅图。润州的盐仓、孙德贵的宅子、宣城的码头、陈记的仓库、城西大柳巷的暗点,还有宋明远的观察使衙门,每一个点都用线连起来。那些线交织在一起,像一张蛛网,中心在润州,四周的触角伸向四面八方。
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在图的中心点画了一个圈。圈里写了一个字。
谢。
陆秉文说过,五年前韩敬同查盐税案,查到一半被一个姓谢的人截了胡。那个姓谢的人,如今是内阁首辅。
谢恒。
如果润州这条线的尽头是谢恒,那所有的事情都说得通了。父亲当年查到了润州,查到了假盐引,查到了宋明远和孙德贵。再往上查,就查到了谢恒。谢恒截了案子,杀了父亲,把一切压了下去。五年后,顾砚之从宣城入手,重新挖出了这条线。陈有德死了,假盐引起了,韩敬同北上了。
可谢恒还在。
他在京城,坐在内阁首辅的位子上,等着所有人把消息送到他面前。
顾砚之将那张图折好,压在案上的镇纸下面。
她需要一个人,一个能把手伸到京城去的人。而她身边,暂时没有这样一个人。
但秦敬之在湖州。
她忽然想起那个老人的回信。那封信简短极了,可字里行间透出的东西,绝不止一个致仕县令那么简单。他在宣城守了三年,他认得父亲的私印,他主动留下记号。他知道的,一定比她想象的多得多。
也许,他等的不只是她。
顾砚之提笔,又写了一封信。
这一次,她写得比上一封更短。只有一行字:谢恒可动否。若可,如何动。
她封好信,叫来一个可靠的皂隶,让他连夜送往湖州。
信送出去后,她站在窗前,望着外头漆黑的夜色。宣城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吹得案上的纸沙沙作响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走的路,越来越窄了。可窄路上,偏偏有光。
那光很远,很暗,像是从一条长长的隧道的尽头透出来的。
她朝着那个方向走。
哪怕隧道里全是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