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到正屋门前,正要抬手去敲,门忽然从里面开了。陆秉文站在门内,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短褐,腰间系着根布带,看着像个寻常百姓。他看见顾砚之,面上没有太多意外,只侧了侧身。
“进来。”
顾砚之进了屋。屋里陈设简单,一桌一椅,桌上摊着一张长安城的街巷图,图上用朱笔圈了十几处。陆秉文在桌边坐下,指了指对面。
“坐。”
顾砚之坐了。
“裴仲安让人给我递了消息,说你会来。”陆秉文看着她,“他说你比我想的更胆大。今日大朝会的事,满城都知道了。谢恒被留宫,你在外头跑,不怕被谢恒的人盯上?”
“怕。”顾砚之坦然道,“所以我来找陆副使。”
陆秉文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容短促而淡,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。
“说吧,你要我做什么?”
“谢恒被留宫,但他的人还在外头。宋明远在京城安了多少暗桩,陆副使比我清楚。我要知道这些人今夜会不会动。”
陆秉文将桌上的街巷图转过来,朝她面前一推。图上圈出来的十几个点,每一个旁边都写了小字,标注着人名、身份和宅子位置。
“这些都是宋明远在京城的人。”陆秉文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圈上,“谢恒被留宫的消息传出来之后,其中三个已经动了。一个去了内阁值房,一个去了刑部街,还有一个——”他的手指移到东城边缘的一处标记上,“去了城东崇仁坊的一间宅子。那宅子里住着一个叫钱万盛的人。”
钱万盛。万盛票号的掌柜。顾砚之在宣城时便听过这个名字。
“钱万盛是宋明远的银库。”陆秉文道,“谢恒若要在京城花钱买人、买命、买消息,银子从钱万盛手里出。只要盯住钱万盛,便知道谢恒的人今夜要做什么。”
“你的人在盯?”
“两个。”陆秉文收回手指,“我只能出两个人。再多,宋明远那边会察觉。”
顾砚之想了想,道:“今夜若钱万盛往外送银子,送了多少,送到哪里,你的人都记下来。不用拦,只记。”
“不拦?”
“拦了便打草惊蛇。”顾砚之站起身来,“我要知道谢恒的钱往哪里去。知道了,便知道他要动谁。”
陆秉文看着她,慢慢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今夜我让人盯住钱万盛。”
顾砚之朝他行了一礼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槛前,她忽然停住,回过头来。
“陆副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在宋明远身边待了六年。你师父是裴仲安旧部。你替裴仲安盯着宋明远,可你自己呢?你替谁做事?”
陆秉文坐在桌后,灯影落在他脸上,将他那张文秀的面孔照得明暗不定。
“我替一个人。”他说,声音低了些,“五年前,我师父死在润州。死之前,他把一枚白玉莲花佩交给我,说那是一个叫顾廷章的人留给他女儿的。让我找到那个女儿,把玉佩给她。”
顾砚之站在门口,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“你没找到我。”
“找了三年。”陆秉文道,“教坊司起火之后,我以为你死了。直到你出现在润州观察使衙门前,敲了那面鸣冤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顾砚之,你父亲当年把证据分了三份。一份给了裴仲安,一份给了秦敬之,还有一份,给了我师父。我师父死后,那份证据便在我手里。你若能活过今夜,我便把它给你。”
顾砚之看着他,没有问那第三份证据是什么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了夜色中。
长安城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她走在灯影之间,步子不快不慢,掌心贴着那枚完整的莲花佩,感受着玉身传来的、微凉的触感。
今夜,谢恒要动。
她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