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从窗缝里透进来时,顾砚之正坐在裴仲安后堂的角落里,闭目养神。
她一夜没睡,却并不觉得困。这一夜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,转得她合不上眼。雨已经停了,外头传来早起的鸟雀声和远处街巷里开市的门板响动。长安城醒得比往常早了。
裴仲安也一夜未眠。他坐在书案后头,面前摊着一份邸报,可目光落在窗外。两人就这么静默地坐着,直到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护卫跑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,是刑部连夜送来的。裴仲安拆开一看,眉头微挑,将信递给了顾砚之。
顾砚之接过一看,是刑部会审的初步结果。昨夜陆秉文的人将钱万盛暗中送银子的两条线报了上去,刑部连夜拿了钱万盛的账房先生问话。那人嘴软,三两句便招了。银子从万盛票号出,一笔送周府,一笔送棺材铺。棺材铺的掌柜招得更快,说有人花五百两银子买一条命,买的是裴仲安的命。
两条线,一根指向谢恒买通周鹤年翻供,一根指向谢恒买凶杀人。刑部将两份口供连同昨夜宋明远派去经略使邸行刺的四个人犯,一并封存,今早便递到了宫里。
“谢恒完了。”裴仲安将邸报搁下,声音平静,“天子昨夜留他在宫,本就等着他动。他动了,便等于自己认了罪。买凶杀人、贿赂朝臣,这两条罪名,比五年前那桩盐税案还重。明日,不,今日之内,宫中便会下旨。”
顾砚之将信折好,放回案上。
“周鹤年那边呢?”
“昨夜你派去的人及时到了。周鹤年没收银子,绑了管事的,今早把人交给了刑部。”裴仲安顿了顿,“周鹤年让来人带了一句话——说他不欠你父亲了。”
顾砚之垂下眼,没有说话。
外头的天光渐渐亮了。裴仲安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冠,朝她道:“我去刑部。今日之内,此案便会结。你先回土地庙等着,有消息我会让人递给你。”
顾砚之起身行了一礼。
“前辈。”
裴仲安停下脚步。
“谢恒倒了之后,他的位子谁来坐?”
裴仲安看着她,目光深沉。他沉默了一息,道:“天子自有安排。内阁缺一个首辅,六部缺一个能压得住场的人。周鹤年资历够,可他老了,又刚得罪了谢恒的旧部。朝中能接这个担子的人不多。”
顾砚之没有追问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将大氅裹紧,朝门外走去。
走出经略使邸时,长安城已经彻底醒了。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,比往日更热闹了几分。街边的茶楼里坐满了人,议论声从窗户里飘出来,嗡嗡的,像一大群被惊动的蜂。
顾砚之没有回土地庙。
她沿着朱雀大街朝南走,走了很久,最后在明德门内的一条小巷口停住了。
这条巷子,她认得。五年前,顾平就是从这里把她塞进泔水车,混出城去的。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,比五年前粗了许多,枝桠伸过墙头,在晨光里投下一片浓荫。
她站在巷口,将怀中的莲花佩取出来。完整的玉佩在掌心泛着温润的光,合拢处的裂纹细若游丝,若非凑近了看,几乎辨不出来。
“爹。”她轻声说,“谢恒倒了。”
“您的案子,要翻了。”
“可您没告诉我,翻了之后,该怎么办。”
风从巷子里穿过来,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她将玉佩收回怀中,转身朝城西走去。
回到土地庙时,沈既明已经回来了。他坐在庙里,面前摆着两碗热粥和一包包子,见顾砚之进来,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,确认她没有受伤,才松了口气。
“刑部那边怎么样?”
“证词已经归档了。”沈既明给她递了双筷子,“裴仲安的人亲自收的,说今日之内刑部便会出结案文书。谢恒的罪名,除了当年构陷顾廷章,还有买凶杀人、贿赂朝臣。三罪并罚,轻则流放,重则赐死。”
顾砚之接过筷子,在火堆旁坐下。粥还热着,她喝了一口,胃里那股冰凉的虚空终于被填上了一点。
“刘有田和齐老七呢?”
“裴仲安的人把他们安置在城北一处宅子里,有人守着。等案子结了,便送他们回宣城。”
“顾平呢?”
沈既明顿了一下,朝庙外努了努嘴。顾砚之回头一看,顾平正蹲在门口啃包子,见她看过来,咧嘴一笑。他脸上青了一块,像是昨夜翻墙时磕的,可精神头比前几日好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