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娜做事神速,弗蕾雅同意加入他们的这次的捞鱼活计后,没多久就发信息告诉弗蕾雅,她和丈夫已经租好了船,办好了三人的出海许可证,因为他们要去远一些的海域。
那里才能捞到大鱼或者低污染的海鲜。
出发那天,凌晨一点的渔人码头还笼着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气。
拴在岸边的旧渔船随着涌浪轻轻磕着码头,发出沉闷的、有节奏的声响。
三人一起搬冰,准备饵料,海娜把手电筒咬在嘴里,最后检查了一遍网具和油桶,小声朝两人说:“走。”
海娜的丈夫伯克利海伦第一个跳上船,船被他踩得轻轻晃了一下,他稳稳当当走到船尾,拉开发动机的拉绳。
发动机咳了两声,pong pong pong的响起来,螺旋桨搅起一圈浑浊的水花。
海娜解开系在码头上的缆绳丢回船上,然后朝弗蕾雅伸出手。
弗蕾雅顺着她的手,借力上了船,动作利落,海娜咧嘴笑了一下,跟着跳上去。
船缓缓离开码头。
岛上的灰色轮廓在身后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片暗沉天色里的一小团光点,彻底融进了黑暗里。
四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、黑沉沉的海。
发动机的pong pong声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动静,船头的探照灯在水面上切出一道摇摇晃晃的光柱。
伯克利海伦坐在船尾掌舵,海娜坐在船舷边整理网袋和鱼叉。
弗蕾雅面无表情的坐在船头,斗篷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没有人说话,发动机的噪音里扯着嗓子喊话太费力气。海娜低头无意识的摸手上的东西,摸着摸着,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。她的目光落在弗蕾雅的背影上。
船头的女人坐在那里,背挺得笔直,斗篷在风里翻飞,露出里面旧棉布衬衫的一角。
她正侧头看着海面,侧脸在探照灯的余光里显得很平静,不是强撑的那种平静,是真的没什么波澜的那种。
她这种脸一度让大家觉得这个女人的身份不一般,为什么到外圈底层人民居住的地方生活,一定有她的道理。
海娜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丈夫。
伯克利海伦正扶着舵柄,被捅了一下,低头看她。海娜朝弗蕾雅的背影努了努嘴,压低声音:“伯克利,你看她。”
伯克利海伦看了一眼,没说话,只是嗯了一声。
“上次她被抬回来的时候,我还以为她撑不过去了,”海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。“听说伤得重,看着又觉得是骗人的。我想着她能活着就不错了,怎么也得躺个一年半载。”
“结果呢?几天就下地了,今天还能出海。你看看她坐在那儿,跟没事人一样。”
海娜声音压得极低,加上大部分的话是通过眼神交流的,她丈夫又嗯了一声也学着海娜用眼睛发下电报。
海娜嗤地笑了一声,用膝盖撞了他一下。“你还真会总结。”她笑完之后自己也想了一下,把她认识的所有女人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工厂里站十二个小时手不抖的女工,捕猎队里扛着变异兽尸体走几里地的女猎手,黑市上一个人撑起一个摊子的女贩子……
比来比去,弗蕾雅的能力还有为人还是排在最前面。
是最能打的,也是最会赚钱的,是最硬的。
但她没继续任由想法发散,因为她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了一步,想到了自己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被海风和缆绳磨得粗糙的手,又看了一眼开船的丈夫,他那件防水外套的肘部补丁还是她上个月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,但好歹没让他穿漏风的。
然后她想到还在工厂里上夜班的妹夫,想到妹妹肚子里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,想到自己口袋里那几张准备明天去医院交调理费的积分券。
比来比去,谁又能好到哪去。
她弗蕾雅是女人中的战斗机,那是因为她一个人在基地带个孩子,不硬不行。
真受了那么重的伤,不咬牙怎么办?床上躺着,孩子谁养?积分谁赚?房租谁交?躺不起。
伤口一合就下地,几天就出海,所以坐在船头跟没事人一样。那不是身体没事,是生活不让你有事。
她自己不也一样。
凌晨一两点出海,秋天赶着多跑几趟攒冬天的积分,还不是因为妹妹肚子里的孩子不能喝营养剂凑合。
妹夫在工厂加班加点,她和她男人在外面跟鲨鱼抢地盘。
说到底,这艘船上坐着的,有一个算一个,都是被生活赶着往前跑的人。
谁不想睡到天亮再起来?谁不想在基地里找份安全的活干?
但安全的活养不活一家人,养不出一个健康的孩子,对于外圈底层人民来说。
那就只能咬咬牙,把命别在裤腰带上,往海里跳。
海娜收回目光,把手里理好的网袋往甲板上一放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。
她走过去在弗蕾雅旁边的船舷上坐下来,没用安慰的语气,而是用那种平常聊天的语气问了一句:“伤好透了吗?”
弗蕾雅转过头看她,点了下头,她直接挽起斗篷和裤子让海娜看,确实伤口都合了。
看着疤痕大得吓人,看来之前都是皮肉伤,海娜也点了下头,没再多问。
她心里清楚,这一趟谁都不是为了逞能来的,是为了活。
船继续往前行驶了20分钟,发动机熄了火,四周突然安静得让人不适应,只有船身随浪轻轻晃动的声响和水拍船舷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