弗蕾雅托着薇薇安游回河岸边,找了处平缓的斜坡上了岸。
路灯一闪一闪的,街道两侧多半是旧住宅楼,有的还立着,有的已经塌了一半,裸露的钢筋从水泥断口里戳出来。
弗蕾雅抱着薇薇安走进结构比较完整的一栋楼,在薇薇安手机的灯光下,这栋房子不大,只有两层,她推开那扇没了把手的门,门框发出嘶哑的嘎吱声。
客厅里倒着几件旧家具:一张塌了腿的沙发,长了好多东西的冰箱,一个翻倒的茶几,玻璃台面碎了一半,墙角堆着几本膨胀变形已经看不清封面的书。
地板上的瓷砖完全碎了,长了很多草,细看的时候震惊到了薇薇安,这些草几乎都是高污染的。
但屋顶是完好的,墙壁也没裂得很夸张。
弗蕾雅把薇薇安放在沙发上唯一一块没塌下去的角落,自己坐在地上。
这里不是安静的,薇薇安总能听到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,吓得她把手机关了,人鱼朝门口发出威胁的声音,那种声音才消失。
一个声音消失了,过会就会有别的声音接上,脚步声,敲门声,咳嗽声……都有点像人类的声音,薇薇安头皮发麻的躲到人鱼的怀里。
几乎是一晚上没睡的,当天光从窗户透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灰蓝色的长方形的时候,外面才安静了些,薇薇安才睡稳了些。
然后这道长方形的颜色慢慢变浅,慢慢变亮。
太阳升起来了,阳光照在对面那栋旧住宅楼的墙面上,把那些爬满藤蔓的裂缝染成了淡金色。
一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兔头蜥蜴从窗台上跳进来,尾巴在灰墙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痕迹,钻进地洞里不见了。
薇薇安趴在人鱼身上,下巴搁在弗蕾雅的尾巴上,鳞片凉凉的、滑滑的,摸上去很舒服。
她把手放在唇边,玩似的时不时碰一下自己的嘴唇,一只脚丫在半空中慢慢晃着。
“妈妈,”她仰起脸看弗蕾雅,“等天再亮一点,我们出去逛逛好不好?我想看看那些房子里面有什么。整天待在家里好闷。”
人鱼看幼崽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好希望我们能有块属于自己的地,我们可以自由自在的玩的那种。”
“然后最好是有河或者有水的地方,我舒服你也舒服的那种。”
弗蕾雅低头看她,判断幼崽说这句话,是在想要什么嘛,不是抱怨,不是在撒娇。
弗蕾雅的尾巴尖在地板上轻轻拍了一下。“好,”她说,“天再亮点就去。”
太阳又升高了一些,船队的引擎声渐渐往更远的海域移去。
外面的街道在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,旧房子一栋挨着一栋,有些已经塌了屋顶,有些还完整地立着,整块废弃房区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缝隙里的小镇。
她们现在可以想进哪栋房子就进哪栋房子。薇薇安深深吸了一口气,这里的空气没有基地里的机油味和焚烧烟味,只有海风、泥土、旧木头和野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天彻底亮了。
阳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洞里灌进来,把整间屋子照得透亮。
薇薇安在弗蕾雅怀里醒来,头发乱翘,眼神迷糊,打着哈欠蹭了蹭妈妈的颈窝才慢慢清醒。
弗蕾雅伸手压了压那撮横着支起来的金发,手一松又弹回来,薇薇安只好自己用手掌在脑袋上拍了两下,勉强拍平。
她身上裹着那层淡蓝色的膜,膜还连着弗蕾雅腰侧的鳞片,哪怕是在光里,也泛着极淡的荧光。
弗蕾雅抱着她走到窗边,让她看外面的街道。
昨晚摸黑进来时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,现在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对面旧楼外墙上爬满了暗紫色的藤蔓,街角锈透的轿车顶上积着雨水,远处有个小东西从街道尽头跑过去,太快了看不清,可能是变异老鼠,也可能是一条腿。
薇薇安趴在弗蕾雅的肩头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缩回来,把手按在妈妈肩膀上,表情认真起来。
“妈妈,我们先说好,如果遇到危险,我们就跑。
“往河里跳,然后从河里游回去,就按我们出来的路那样。”
“遇到危险,可以跑,不是只能硬扛。”
昨天傍晚弗蕾雅在岸边藏斗篷的时候,她在空间里也没闲着,把手机里能翻到的废墟资料全翻了一遍。
基地建立之初考察队进来扫描过,没有探测到异常生物信号,结论是污染值偏高但没有其他危险。
这里的污染值高到人类根本不敢进来,变异生物同样不敢,污染值对任何活物都是筛选。
根据昨天晚上的声音,能在这里活动的顶多被污染变异后的生物,对人鱼构不成威胁。
弗蕾雅低头看着她。
幼崽眉毛微皱,手指在她肩膀上无意识地画着内河的走向,她把薇薇安往怀里拢了拢,用额头碰了碰幼崽的额头。“不要害怕,”她说,“相信妈妈。”
薇薇安“嗯”的点了下头,重新趴回她肩头。
弗蕾雅推开门,走进废墟的晨光里。
街道在阳光下安静地伸展,水泥缝里钻出不知名的野草,开着极小的白花,凑过去看的时候,发现花蕊上长着一圈石膏质的东西,乍一看像人类的牙齿。
薇薇安从弗蕾雅肩头探出脑袋四处张望,眼睛越来越亮。
她用那套从妈妈身上学来的描边法看每一丛植物:藤蔓,黑色描边,不能碰。
墙根的野草,灰色描边,没兴趣。铁栅栏上爬着的苔藓,暗红色描边,绕开。
她隔着那层淡蓝色的膜看这个世界,所有的东西都蒙着一层极淡的蓝色荧光,但在这层蓝色底下,描边的颜色清清楚楚。
她的眼睛已经被妈妈的空间和那层膜养出了分辨污染值的本事,现在她把这片废墟当成一张巨大的检测台,每一样东西都在她的视线里被自动分类,能吃,不能吃,好看,有毒。
弗蕾雅抱着她沿破碎的街道往里走,四周建筑高低错落,但几乎没有一栋是完整的。
薇薇安一路看一路指,她突然声音高了一些:“妈妈,那个邮箱上有绿色描边,但只有一点点。”
“妈妈,那个怎么那么像带着松鼠尾巴的小老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