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城与地面之间,隔着地下交通轨道和排污系统。
如果在轨道上看到绿油油的小草,大可不必费劲地去拔,那有可能是地下城的某棵树的树梢,把头探了出来。
2666年,人类在地下城过第十四个中秋节,依然没有月亮,月饼却不能缺席,老祖宗留下的传统不能丢,吃货们也是不允许的。
一声呼天抢地的哭声,撕裂地下城的热闹,把所有人的心揉成面团。
“出什么事了,听方向是测绘所家属院呢。”孙喇叭跑出来扒、拉开人群打听着。
“别提了,测绘院庆国家的小女儿,今天没回来,听说是被哥布林星的畜生抓去了。”北冰洋超市老板的消息向来快又准,刚好又姓包,人送外号包打听。
没人知道她到底叫什么,但是若提起包打听,三岁小孩都知道。
“深空星际运输上班的那个闺女儿?多好的孩子啊,能干孝顺还懂事!咋就遇到这个事儿了呢!”惋惜声汹涌一片,差点淹没了包打听。
“谁说不是呢!全球都停工了,就深空星际还上着班。这都什么年代了,啥活不能让机器人干?要不然小姑娘能出事吗?”孙喇叭扯着嗓子开始发表言论。
“这话让你说的,别的能停,星际运输能停吗?光靠军方,又是打仗又是民生的,能忙过来吗?机器人再能干,还不得人操控,咋能离开人。”一旁电业所的退休老李听不下去孙喇叭制造舆论,白了她一眼。“
孙喇叭还真的不吭声了,避开老李的视线,扯了一下北冰洋:“报警了吗?能救出来吗?”
“报了,晚了!庆国家的你还不知道,多刚的一姑娘啊!当场就咬掉了那畜生的鼻子,那玩意儿本来长得就像颗蛋,鼻子一沒,更光秃秃的分不清正反面了……”北冰洋消息太灵了,以至于知道的太杂,总是抓不住重点。
“扯哪去了,说庆国家姑娘!”大伙儿精神紧张地挤在一起,急得像是兔子开会似,谁想听卤蛋。
北冰洋垂下头,不是她不愿意说,是她也难说出口:“姑娘当场就没了,这不刚被CEDF(地球防御部队)送回来,虽说把姑娘的仇报了,可是,那孩子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街上站满了人,却静谧的连唏嘘声都没有。沉痛太重,压得人喘不上气来,地下城第十四个团圆夜,注定难团圆了。
地下城无一人说难,却无一人不难。
端戊是系里的独苗,且是异警系连续四年来的独一根。
星域维安研学院的王校长和另外五位教授,共同教端戊这一个学生,亏得她身体素质好的没得说,从未请过病假、事假,要不然全系都得跟着她放假。
端戊也是被孤独逼出了新技能,没事就鼓捣些机械猫狗出来玩。就在她对这些东西再也提不起丁点兴趣的时候,终于有只喘气的被她捡到了。
猫子取名酱油筋,刚捡回来时,还是一个不足月的“胚胎”,没有人相信它能活,可是端戊不忍心看着它等死。
端戊!”王校长忿忿地从自己的水杯里捡出一根白绒毛。
“您老别气啊!我已经给它一天三梳毛了,我自己的头发都是随便抓一抓、从没这么当回事儿过的。可是,这也怪不得它啊!它从来就没晒过太阳……”
端戊委屈巴巴的抱紧了酱油筋,生怕王校长把胡子吹上天,自己就只能终日与他四目相对了。
咪看了一眼端戊乱蓬蓬的碎发,从她怀里挣脱出去,伸了一个娇慵的懒腰,扭着腰肢跳跃到王校长面前。
咪歪头,在王校长的手背蹭地像个魅惑的小妖精,还能腾出空侧目看端戊一眼:还不得靠我自己固宠?指望你,堪忧!
此时王校长核桃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,浑浊的眼底清澈了许多。
“这小玩意儿比仙人掌还好活,亏得有这么个小东西,整天和你大眼瞪小眼的,都看腻了。”
嘿!还嫌弃我?说得好像谁不是似的。
“您老说的对!酱油筋比我招人稀罕多了,可不能没有它。”端戊把头点成了磕头虫。
只要能留下酱油筋,您说什么都对。
“就你一个人上课,也确实是孤独了点。”王校长眉眼弯弯的撸着咪,全然不顾飞扬的蒲公英。
不多会儿,酱油筋便露出肚皮呼噜出声了。
“什么时候能搬回地面去啊?”端戊托着腮,从悬浮屏看着外面的世界。
人面鹰身的秃鹫人和形如卤蛋的哥布林人,臭不要脸的还想要一统星际。地球会是惯孩子的人吗?
俩货每天被揍的屁滚尿流的,却狗皮膏药一样黏得死死的。
“今年一定会结束了他们!只是可怜了朝暮星了,怕是难救了。”王校长摸着咪的耳朵沉重的感慨那些个小耳朵们。
人道主义的帮助,已经解决不了朝暮星现下的情况了。
漫天弥漫的黄色不是雾霾,也不是沙尘暴,而是先看你烂、再要你命的纳米镉分子。
哥布林星和朝暮星毗邻,从一开始狗狗祟祟的侵扰,到后来,借口都懒得寻一个了,就和秃鹫人手拉着手的登堂入室了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,不要脸的人开始享受宇宙了?
朝暮星的地面上满是黏腻的暗红和脓黄,昨天还是尸横遍野的街道,今天已经白骨露野。
“安安,别怕,跟紧爸爸妈妈!”康屿安的父母相互搀扶着,走在前面替她探路。
“嗯,知道了。”康屿安并未惊恐,五年过去了,还有什么是不能习惯的。
怎么可能厌恶?那些是她的邻居、同学、甚至朋友。用不了多久,她的父母,这对娱乐圈的顶级颜值天花板,也会化成白骨。
康屿安的父母是娱乐圈的奇葩说,从相互看不上的两个人,到后来一天看不到对方,两只耳朵便会耷拉下来,怎么都立不起来。
俩人同时病了,还是医学史上从未有过的疑难杂症。
最后还是一个医生朋友解决了棘手顽疾:你俩结婚吧。
不是冤家不聚头,冤家聚头日日吵。
吵归吵,却谁也不能没有谁。即便将要化成白骨,也很有仪式感地选择了舞台,甚至还定下了谢幕poss。
“我不想走!”康屿安大声的喊出来,新的防护面罩太厚,她怕她俩听不见。
“你爸妈拿出咱家全部家底,费了多大劲才抢到这么一个飞船位置,还有你这一身专业防镉隔离装备的!你不去?大把的人等着你让出这个位置呢,我俩死了,你自己留在这怎么活?”
闻言安逸也不走了,回头大声呵斥康屿安,若不是耳朵残缺了,这会儿肯定是炸毛了。
从昨天起,一金难求的普通防护装备,已经对空气中的镉浓度起不到任何防护作用了。
她看着父母头上的妙脆角耳朵,已经被腐蚀的看不到原来的形状,只剩下两只溃烂的耳朵根。
康屿安鼻子酸的呛人,眼泪涌上了眼眶。可是她不能哭,不敢哭,眼周的肌肉记忆及时的阻止了泪水流下来。
就这么一愣神工夫,康屿安的防护靴便被一根指骨划破了。
“唔!”她吃痛的蹲下去,看着白色的防护靴上开出一朵花苞,越开越大,最后盛开成一朵红梅。
康晏一个箭步来到康屿安身边,迅速的把她抱起来。
安逸紧随其后,撑起安全罩把康屿安扣上,用纳米净化器清除了里面的镉分子,才脱掉康屿安的靴子,看到最小的脚趾,像颗哭泣的珍珠流出红色的泪。
安逸动作一滞,抬头与康晏迅速对视一眼。康屿安还未反应过来,安逸已经掏出一把自锋利剪刀。
“喀嚓!”小珍珠哭着应声而落。
“啊!妈妈!”猝不及防的剧痛,让康屿安紧紧的环住了爸爸的脖子,大声的喊妈妈。
两只精灵耳剧烈的颤抖、疼到几近透明,双唇瞬间失去了血色,却还在玩味的吐槽。
“妈妈,就不能让我们告个别吗?”
“等你告别?现在你这只小脚丫就得秃了!这不是挺好的吗?还剩下五根小脚趾,像个地球人似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