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脚步声太过清晰,每一步都像是硬底皮鞋踏在林闲紧绷的神经末梢上,激起一阵生理性的战栗。
“谁在那儿?”刘园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,她慌乱中抓起地上半截断裂的椅腿横在胸前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仿佛握着的是一柄随时会折断的救命稻草。
林闲没有作声。她死死按住还在渗血的耳廓,强忍着颅内血管突突狂跳的剧痛,从地上撑起身体。她的目光如炬,死死锁住那道裂开的缝隙,瞳孔因极度的警觉而剧烈收缩。
不对劲。
那脚步声虽然有着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质感,但它的频率太“完美”了。
每一次落地的间隔都精准地卡在0.8秒,力度分毫不差,甚至连回声在狭窄空间内的衰减曲线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一般。活人绝不可能走出这样的步伐,即便是受过最严苛训练的仪仗队士兵,也无法抹去生理机能带来的微小误差。
“别动。”林闲猛地抬手,拦住了正欲冲上前去的刘园。
“怎么了?是不是陈老?或者是……顾叔叔?”刘园语无伦次,眼底闪烁着在绝望中抓住一丝希冀的光芒。
“不是人。”林闲的声音冷冽如冰渣,“那是机械。”
话音未落,那规律的脚步声戛然而止。
紧接着,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从深渊底部幽幽传来,像是生锈的齿轮被某种蛮力强行咬合转动。
*滋——嘎——*
黑暗中,两点幽绿的光芒骤然亮起。那不是生物的眼眸,而是两颗老式的真空电子管,在浓稠的黑暗中散发着惨淡而诡异的辉光。
随着那东西缓缓升起,林闲终于看清了它的真面目。
那不是怪物,也不是什么神秘的守卫。
那是一台机器。
一台被改装得面目全非、仿佛从蒸汽朋克噩梦中爬出来的“人形”装置。它的躯干由废弃的锅炉钢板粗糙焊接而成,四肢则是液压杆与连杆的怪诞组合,关节处裸露着复杂的齿轮组。而它的头部,竟然是一台老式的阴极射线管显示器,屏幕上正疯狂闪烁着绿色的波形图。
最让林闲感到毛骨悚然的,是它的胸口。
那里镶嵌着一个巨大的、仍在缓缓旋转的开盘机机芯。两根巨大的磁带盘像肺叶一样起伏,带动着整个机器发出沉重而浑浊的呼吸声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鬼东西?”刘园吓得连退数步,手中的椅腿差点拿捏不住。
林闲却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她认得那个机芯。
那是父亲林森最珍爱的“TEAC X-2000”,据说那是他年轻时为了录制第一张黑胶唱片,特意从日本人肉背回来的孤品。可是,这台机器明明在十年前的一场火灾中就已经烧毁了啊!
“这是……‘回响者’。”林闲喃喃自语,脑海中瞬间闪过父亲笔记里一行潦草的字迹:*当声音失去载体,物质便成为声音的容器。*
那台机器似乎“看”到了他们。显示器上的绿色波形剧烈抖动了一下,随后,胸腔里的开盘机开始疯狂转动。
*咔哒、咔哒、咔哒。*
并没有声音从它的扬声器里传出,但林闲却感到一股强烈的声波直接撞击在她的胸口。
那是次声波。
频率极低,低到听觉无法捕捉,却能引起内脏的共振。刘园瞬间脸色惨白,捂着胸口跪倒在地,剧烈地干呕起来。
“关掉它……林闲……我要吐了……”
林闲强忍着心脏狂跳的不适,她敏锐地意识到,这台机器并不是在攻击,它是在“播放”。
它在回放刚才那场“逆向频率”对抗的数据。
机器胸口那两根巨大的磁带盘上,缠绕的根本不是普通的磁带,而是一种银灰色的、如同水银般流动的液态金属带。随着它的转动,那些液态金属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波纹,正是刚才林闲用来中和黑声的波形。
“它在记录……”林闲恍然大悟,“它把刚才那场‘相消干涉’的过程记录下来了。”
那台机器迈动着沉重的步伐,一步步从深渊中走上来。每走一步,地面便随之震颤。它走到林闲面前,停住了。
巨大的金属头颅缓缓低下,显示器上的波形扭曲变幻,最终定格成一个询问的问号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林闲大声问道,试图盖过那令人作呕的次声波震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