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莱身体挺直，双手交叉规矩地搁在膝盖上，目视前方，或者说一直在注视玉宁的方向。

他神情淡淡，甚至带着惯常优雅的笑意。只是某个角度望去，下颌微妙绷紧，牙根咬紧，仿佛忍耐什么的模样。

原野则比他直接得多。他直勾勾盯着玉宁的背影，伸手握住椅背，健壮小臂用力得青筋迸起，眼底漆黑，唇角平直。

仿佛一个正诅咒着心爱之人丈夫立即死去的，满怀不爽的怨夫。

……

到了十八区外围，直升机便进不去了。阴翳浓墨的云层，直冲进去，一时不察便是万劫不复。

A小队在边缘收整片刻，带上武器和物资，几人缓缓进入神秘危险的十八区。

“随时保持联络。”

后勤人员在身后远远道。

玉宁往前走着，不知迈进了哪条看不见的分界线，后方细碎动静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了。

十八号污染区里头寂静无比，平静得近乎诡异，眼前灰茫茫一片，大部分景色都看不大清楚。好在还能听见身边人的声音。

伊莱语调平淡，“互相观察，千万不要走散，一切听我指挥。”

说着，伊莱自然拉住身侧玉宁的手。

玉宁另一只手一直被贺凌然牵着，他被两个高大敏锐的哨兵包围住，源源不断的暖意从手心传来。

有些痒，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，没挣开，反而被握得更紧。

伊莱还亲昵捏他的指尖，轻柔安抚的力度，和往常帮他“治疗”时同样贴心。

玉宁走着，忽然想起什么，“原野呢？”

身后传出道微哑男声，压得沉重，原野道，“……我一直跟在你后面。”

玉宁转过头，没再多问。

四人边行走边观察情况，走了大概半小时，灰调尘埃中终于见着块堪称整洁的地界。

空地中心插了面醒目的鲜红小旗帜，上头白色的英文是指挥部的标识，意味着这片区域暂时安全。

伊莱转身观察周边情况，随后他翻出地图，干脆利落下达命令，“玉宁留在这里，原野在附近活动，时刻关注向导情况。贺凌然跟我去地图显示的异常地界，武器带好。”

“等等，”玉宁忽然开口，“让凌然留下吧。”

他看向伊莱，以一种商量的礼貌语气，“可以吗，队长？”

伊莱在几人之间扫视，最终落定到玉宁诚恳的面容上，时间不等人，他微微颔首，算是同意。

“谢谢队长。”玉宁紧绷的肩膀放下，似乎松了口气。

整个商量过程中，玉宁没看原野一眼。

伊莱垂下眼帘，面上神情平淡无波。

……

伊莱和原野消失于茫茫灰暗中，智能地图上两个红点闪动，随后两个红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开，各自朝着目标飞速前进。

玉宁正观察两人行踪，地图覆盖上大片黑影。他疑惑抬头，眼前忽地出现只野狼。

和他坐着差不多高，浅灰色毛发，金色瞳孔，正直直盯着他望。应该是桀骜凶猛的长相，可由于眼神太过认真，两只眼珠越靠越近，莫名叫玉宁觉得眼前这只狼很呆，而且很像狗。

他摸了摸灰狼的头顶，手感居然跟贺凌然头发质感很像，有点扎手却不疼，毛层很厚，手心蓄满毛茸茸的质感。

灰狼哈了口气就往他怀里凑，口水流淌下来，又痴又傻的模样。

“凌灰，你还要不要脸？”

贺凌然沉着脸走过来，毫不留情扯住精神体的耳朵，拽着灰狼远离玉宁。

凌灰伸长脖子，悲切地嗷呜一声，金色眼睛里满是委屈与不满。

“凌然，轻点，你弄疼它了，”玉宁制止贺凌然粗鲁的动作，“它没有伤害我。”

贺凌然翻了个白眼，对自己精神体过于巴结的姿态无语又羞耻。他把凌灰拽到玉宁跟前，语气严肃，“我去周边巡视排查危险，这小子看着傻，还是能保护你的。”

玉宁蹲下身，轻轻安抚凌灰被弄疼的耳朵，语气温和，“放心，我们会好好相处的。凌灰，是不是？”

凌灰嚎叫一声，厚重尾巴摇晃，热切拍打玉宁的手臂，精神抖擞。

贺凌然闭上眼，他不知道自己的精神体什么时候“进化”成狗了，还是条只会围着玉宁打转的傻狗。

巡视之前，贺凌然再三叮嘱了玉宁注意事项。

尽管他离开得不远，可污染区情况复杂，还是小心为上。

玉宁微笑着通通应下，坐在凌灰身边看着他走远。贺凌然一步三回头，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抹身影，才低头研究观测器上的异样。

新型智能探测器显示，这附近有不知名污染物的活动痕迹，并且时有时无，经常出现在这个地方，瞬间又跳到距离很远的另一端。

贺凌然调动精神力，专注感受周围变化。可情况出乎他意料的平静，没有危险情况，也没有污染物留下的元素痕迹。

他站在原地，神思逐渐恍惚，时间在这一刻过得很慢。精神力缓缓蔓延，包裹住他身躯四周，拽着他下坠，降落，跌入无边平静的黑暗。

这种感觉很舒服，浑身舒展，仿佛最好能永远停留在此刻。

直到他忽然想到，玉宁还在等他。

仿佛大梦初醒，贺凌然猛地睁开眼，四肢还处于极其僵硬的状态。

他几乎是机械性地抬手，看时间。

距离他离开安全区，已经有一小时。

贺凌然跑着赶回去，地面鲜红血迹闪入眼帘。

“玉宁！”

他看见了他的精神体，眼皮半掀着瘫在地上，微露出点金色瞳孔，奄奄一息。

见到他，凌灰的尾巴微弱摇晃起来，尾巴尖指着某个方向。

方向尽头是玉宁。

玉宁仰面躺在地上，闭着眼睛，似乎已经失去了神志。脸颊沾上点点血迹，面色苍白似纸。

贺凌然立即冲过去，玉宁却在此时睁开眼，“先别过来。”

也是这时，贺凌然才发现，玉宁身边并不是空无一物。那盘根错节的，形似树枝的浅褐色触手，正缓缓蠕动。

玉宁的外套不见了，衬衫领口敞开，一根较为“纤细”的树枝绕了进去。底下风景看不见，不知那物体到了玉宁身体何处。

定睛一看，不止是衬衫领口，玉宁的袖子，裤管，有缝隙的地界，都有生物钻了进去。

衣服被拱出奇怪形状，玉宁咬着唇，眼角晕出潋滟水光，仿佛被欺负狠了的可怜模样。

这群危险性极高的污染物，支撑着，攀附在玉宁身上，有种说不出的情色。

贺凌然脑中轰地一声。

天杀的，这些不要脸的触手尽往好地方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