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,窗外是沪海最昂贵的夜景,陆家嘴灯火通明。
“我知道是他,”严海龙说,“但没有办法,报告是你签的字,团队是你带的,客户只会看你。周淮现在人在北京,明天一早的航班回沪海,就算我想追究,也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他恶意替换文件。”他顿了顿,“而且他是创始合伙人推荐的人,在所里根基很深,动他,动静太大,董事会那边不会同意。”
顾卓把文件放回桌上,面上不动,心却沉了下去。
“我明白。”
“你明白什么?”严海龙看着他,“小顾啊,这次不一样,这不是内部斗气,这是客户信任危机。天启集团每年给我们所的费用超过八位数,林绍崇不是好说话的人,如果天启这次的交易因为这个问题黄了,或者估值被压下来几个点,损失是以亿计的。你我都担不起,整个项目组都担不起。”
“交易不会黄,”顾卓语气没有波动,“估值也不会被压。”
严海龙:“你有办法?”
“目标公司那个环保许可证,我去查过当地法规,新加坡在去年年底推出了新的快速审批通道,针对已有历史运营且未造成实际污染的企业,允许在补缴行政罚款后三个月内重新获批,不影响既往经营的合法性认定。目标公司实际上已经在走这个流程,只是还没公示。”顾卓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,调出一份邮件,“这是我两周前让当地合作律所暗中核实的信息,他们这周刚回复,确认目标公司的重新申请已经受理,预计下个月初下证。也就是说,目标公司并非永久无证,而是处于合规修复的过渡期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交易对方抓的‘当前无证’这个点,在法律上不构成根本性违约?”严海龙接过电脑,快速浏览邮件内容,眉头渐渐松开。
“交易对方的律师叫程默,我跟他打过交道,去年在一个跨境仲裁案里合作过,他的风格是抓程序瑕疵,但不喜欢打持久战。如果我们能证明这是可修复的合规瑕疵,且修复成本可控,同时给出明确的时间表,他不会建议客户终止交易。”顾卓说,“我明天一早飞过去,直接见当地监管官员,拿到书面确认函,同时让天启的法务总监跟交易对方高层沟通,把问题限定在‘补充尽调’范围内,争取48小时内出补充报告,把瑕疵闭环。”
“48小时?时间会不会太紧了?”
“我今晚会让团队加班,重新梳理所有环保合规文件,排查是否还有类似隐患。”顾卓说,“另外,我会亲自给林绍崇的秘书打电话,在明天中午之前,把补充方案发到您邮箱里。”
严海龙看着他,眼神复杂,眼前这个年轻人脸上没有委屈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疲惫,他只是在陈述解决方案,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不过是他预案库里的第N个场景。
“你早就防着周淮这一手?”严海龙问。
“没有特意防,”顾卓摇了摇头,说,“只是习惯做最坏的预案,做非诉的,尽调报告就是生命线,我不能只相信眼睛看到的文件。”
严海龙沉默片刻,忽然叹了口气:“这次的事,问题不在你。”
“在我,”顾卓说,“我是项目负责人,签字的是我,档案交接时我没有逐份核对原始文件的创建时间和哈希值,是我的疏忽。”
“那周——”
“周淮的事,以后再说,”顾卓打断他,“现在先救火,客户信任一旦崩了,重建的成本比处理一个内鬼高得多。”
他说完,合上电脑站起身,走到门口是停下了脚步,思忖再三,道了句:“严par,谢谢。”
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,严海龙坐在椅子里看着门,半晌,感慨道:“骨头硬啊。”
顾卓出来后没有回家,来到自己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多小时,打了三个电话。
第一个打给天启集团的法务总监,顾卓用三分钟把事情原委、补救方案和时间节点讲清楚,第二个打给新加坡当地合作律所的首席合伙人,让对方明天八点准时到监管局门口等他。第三个打给程默,对方显然刚被吵醒,顾卓没有寒暄,直接说“有个交易想请你劝你客户别放弃,条件明天见面谈”。
一套下来行云流水,随后他又发了几封邮件,把团队的人从床上叫起来,分配了任务,辛光的外甥邹祎龙作为他的助理,负责重新整理所有环保文件做交叉比对;另一个资深律师负责起草补充尽调报告的框架;行政订明天最早一班飞新加坡的机票。
凌晨两点二十分顾卓才从大楼里出来,到家时已经快三点,他轻手轻脚地开门,客厅里留着一盏落地灯,昏黄的光。
林决明歪在沙发上睡着了,橘子蜷在他肚子上,也跟着睡着了,电视还开着,画面一闪一闪。
顾卓站在玄关,看了他们一会儿,莫名感觉松了一口气,像从深水浮上来,终于吸到了一口带着生活气息的空气。
他走过去把电视关掉,又从卧室拿了条毯子盖在了林决明身上,随后转身走向书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