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2008年12月25日,华城)
黎梁之其实早就注意到了,人行道旁边,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乞丐,佝偻着背,拖着一辆破旧的板车,一步一步,走得极慢。因为离得远,黎梁之只当是个寻常的拾荒老人,拖着满车收来的纸板,便没有细看,收回目光,继续和陆鸣川并肩往前走。
此刻身后传来小声惊呼,两人慌忙回头,才发现那辆板车上的纸板不知何时竟烧了起来,一蓬火苗在夜风里越蹿越高,映红了半截街道。
“糟了!”
陆鸣川低呼一声,没有半分迟疑,拔腿就往回跑。黎梁之紧随其后,两个人逆着人流,拼命朝那辆着火的板车冲去。
离得近了,黎梁之才终于看清,那板车上堆着的,根本不只是纸板。
纸板堆的最底下,竟还蜷缩着一个人。
一个瘦得几乎脱了人形的老人,缩成一团,像是被人随意丢弃在纸板间的一把枯骨。他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袄,乱草似的头发遮了半张脸,露出来的那截脖颈细得吓人,青筋暴突,像是随时都会断掉。
拖车的老乞丐这时也回过了头,看见满车的火,登时慌了神,抖着手脱下身上的棉服,一下一下地往火苗上拍。可他年纪大了,动作又慢,火势哪里肯减,反而借着夜风,越烧越旺。
而车上的那个老人,大约是闻到了焦糊的气味,身子猛地一缩,却仍是没有起来。他只是不停地用手拍打着身旁的纸板,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、含混不清的声音:
“啊……啊……啊……”
那声音又哑又急,像困兽最后的哀鸣。
陆鸣川已经冲到了车边,二话不说,抄起那个正往外蹿火的快递盒,狠狠甩到了地上,又去扒开那些被火舔着的纸板,免得火势蔓延。老乞丐见他动手,也手忙脚乱地跟着一起拍打。
黎梁之则绕到板车另一侧,伸手去扶那个蜷缩的老人。
他的手一碰到老人的胳膊,整个人便僵住了。
那老人的双手,以一种极不自然的、诡异的角度软软地垂着,像是一截被抽去了骨头的破布。黎梁之心头一凛,来不及多想,只能更用力地把他架起来。老人被扶起来的那一刻,乱发散开,黎梁之终于看清了他的脸——
两个眼眶深深地凹了进去。
里面,竟是空空如也。
饶是黎梁之见惯了被毒品荼毒的那些幸存者,见惯了那些残破支离的生命,眼前这一张脸,仍像一记闷锤,狠狠砸在他的心上,砸得他胸口发紧,呼吸都滞了一瞬。
他顾不上惊骇,咬了咬牙,把老人整个儿从板车上抱了下来。老人的身体轻得不像话,几乎没有重量,仿佛只剩下一副空空的躯壳。黎梁之抱着他小心翼翼地放到路边的石阶上,又折回去和陆鸣川、老乞丐一起扑火。
周围的游客也渐渐回过神来,不再只是站着看。有人从临街的店铺里搬来了灭火器,有人拧开随身带着的矿泉水,一股脑地往火上浇。
火势在众人的合力下,终于一点一点地弱了下去。前后不过三分钟,板车上的火彻底熄灭了,只余下一片焦黑的狼藉,和缕缕呛人的青烟。那个被陆鸣川甩出去的快递盒,也早已烧成了一团辨认不出原样的灰烬。
老乞丐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过了好一会儿,才挣扎着站起来,朝他们连连作揖:
“谢谢,谢谢两个小伙子……真是太谢谢你们了,要不是你们帮忙,今晚,今晚这一车东西,就全完了……”
他说着,声音忽然哽住了,浑浊的老眼里,慢慢泛起一层水光:“我好不容易,好不容易才拾了这么多纸箱子,想着卖了换几个钱……这下,这下全烧没了……”
老人越说越小声,最后几乎是喃喃自语,佝偻的身子不住地颤抖着。
黎梁之正想说什么,却听见身旁的陆鸣川,极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他转过头,就看见陆鸣川的目光,正落在路边那个残疾的老人身上,脸色发白,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这,这是……”陆鸣川的声音发紧。
老乞丐见状,忙踉跄着走过去,轻声安抚:“小伙子,别怕,别怕。他不吃人的,他、他怪可怜的。”
“他的眼睛……”陆鸣川的声音干涩。
“瞎了。”老乞丐低声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苦难的麻木,“眼睛瞎了,四肢都断了,耳朵也……也基本上听不见了。别害怕,他不会伤害你的。”
陆鸣川这才回过神来,猛地低下头,声音里满是愧疚:“对、对不起……”
他恨极了自己这副模样。遇见这么可怜的老人,他不仅没能帮上什么,反而还在人家面前露出了被吓到的样子。这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,让他整张脸都烧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