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慕珩笑了。
他的语气带着笑,轻飘飘的,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。
“我知道啊。”
沈云舟的心猛地一沉。
你知道。
你一直都知道。
两个月前就知道。
那天夜里,你什么都知道。
可你没有说。
没有回应,没有拒绝,什么都没有。
他就那么看着沈云舟,看沈云舟自己把心思摊在他面前,看沈云舟把一切都交出去,然后转身走了。
慕珩真的很过分。
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。
沈云舟拼命眨眼,想把那层水汽逼回去,可睫毛一扇,两滴清泪就滚了下来,
砸在手背上,烫得他一哆嗦。
他猛地低下头,把脸埋进书卷里,肩膀抖了一下,又抖了一下。
然后他撞开慕珩,肩膀擦过对方的胸口,朝侧门旁的小房子冲了过去。
房间里很暗。
只有高处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一线光,照见满室浮尘缓缓飘动。
空气里是旧木头和石灰墙混合的气味,潮湿而沉闷。
沈云舟蹲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,把脸埋在膝盖上,书卷散在脚边,一页页被穿堂风吹得哗哗翻动。
他没有出声,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,指节攥着衣摆攥得发白。
从头到尾,不过是他一厢情愿。
慕珩永远是那个旁观者,坐在酒桌对面,撑着下巴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出丑。
两个月前是这样,两个月后还是这样。
他骂自己,沈云舟,你哭什么?你有什么好哭的?
你自己要喜欢的。
没有人逼你。
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。
也许一刻钟,也许更久。
楼梯间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书院里传来隐约的读书声,拖着长长的调子。
他慢慢抬起头,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,把散在地上的书卷一本一本拾起来,拍掉灰,重新叠好抱在怀里。
膝盖蹲麻了,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。深吸一口气,推门出来。
慕珩应该走了吧?
日光重新涌进来,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门外那棵古柏还在,树影挪了个方向,斑驳的光斑落在地上,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
他刚迈出一步,就撞上了一堵温暖的墙。
熟悉的皂角清香扑面而来。
沈云舟的额头抵在一处柔软的衣料上,鼻尖被撞得微微发酸,眼泪差点又涌出来。
他猛地抬头,慕珩站在他面前,一步的距离,嘴角弯着,眼睛里映着午后明晃晃的日光。
“正好我家里不管我,”他的语气带着一点戏谑,尾音微微上挑,“你想和我住吗?”
沈云舟愣在原地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……你刚才说……”
方才那一刻钟的时间,沈云舟蹲在角落里想的是,出了这个门,就和家里商量去南下求学。
断了思念慕珩的念头。
沈云舟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,他真的很喜欢慕珩。
那股委屈翻江倒海地涌上来,眼眶又热了。
可慕珩就那么看着他,笑容里带着一种笃定,像是早就料到了他此刻所有的情绪。
他问得明知故问,问得毫不掩饰,把所有的讽刺和荒唐都摆在了沈云舟面前。
可那又怎么样。
沈云舟看着他,看到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的自己的倒影。
他忽然伸手捂住了嘴,怕自己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。
眼泪还在往下掉,可嘴角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。
他一个劲地点头。
点得头发散了,点得书卷从怀里滑下去,点得肩膀都在抖。
慕珩伸出手,把他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,指腹蹭过耳廓,带着一点温热的触碰。
“走吧。”
沈云舟弯腰捡起散落的书卷,慕珩的手已经先一步伸过来,替他拾了两本。
两人的指尖在书脊上碰了一下,沈云舟没有缩回去。
回家的路很长。
日头渐渐往西沉,长街上的槐花还在落,细碎的白花被风卷着,落在沈云舟的肩头和发顶。
沈云舟走得魂不守舍。
脚踩在青石板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。
突然,他的手被另一只手牵住了。
慕珩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,目光看着前方,神情淡淡的。
可他的手伸了过来,手指一根一根挤进沈云舟的指缝里,扣得很紧。
掌心干燥温热,指腹带着薄茧,蹭过沈云舟的指节时,像一道细小的电流。
沈云舟没说话,只是把手指收拢了,回握住他。
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,脸上的红一直没褪下去。
到了岔路口,慕珩松开手。沈云舟的指尖下意识追了一下,又缩回来。
“回去吧。”慕珩说,退后一步,朝他扬了扬下巴,“晚上……”
他顿了顿,笑意更深了。
“去之前的客栈开间房等我,报我名字就行。”
沈云舟的眼睛猛地睁大。
你说什么?
客栈?
我……
他张了张嘴,慕珩却已经转身走了,背影懒洋洋地晃着,几步便拐进了巷子。
晚风灌进沈云舟的袖口,吹得他打了个哆嗦,可耳朵尖的红却一路烧到了脖子根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朝家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