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景的百姓脸上的笑都渐渐多了起来,茶余饭后,偶尔还会有人随口说:“皇上好像没那么昏了。”
有些话也传到了周疏耳朵里,他虽困惑自己什么时候批了减税的折子,不过这些比起青妃都已不值一提,他反而洋洋自得地跟青妃说:“朕就说吧,朕治国有方,前些日子减税,朕早就想好了,只是一直没空下旨。”
青妃微笑点头:“陛下英明。”
周疏更得意了:“朕登基以来,还没出过什么大错。天下太平,都是朕的功劳。”
青妃继续微笑:“陛下说的是。”
周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,天下太平是理所当然的,他是真龙天子,老天爷也会帮他。
眼看着大景在一日日变好,朝堂上的臣子们也从一开始的惴惴不安到逐渐恢复正常。
而周疏在朝堂上睡着的次数也越来越多,底下人渐渐习以为常。反正朝政之事,多半是在丞相那儿议定了,再递上来让他点个头。
只是臣子们不知道,丞相议政的地方,其实是在御书房。
此事还要从皇帝转变没多久说起,那夜,宫里派人来了相府,说是陛下召见。
皇帝极少召见他们这些臣子,丞相虽心有疑虑,却也只能叮嘱了家人几句,就换了官服,匆匆入宫。进入宫门前,他还在想,不知如今的陛下是否真与从前不同了。
可进了御书房,里面却只燃着一盏小烛,光线有些昏暗。入门时匆匆一瞥只隐约瞧见一道人影坐于御案后,待他跪下行礼,抬头再一看,却猛然发现御案后头坐着的竟不是皇帝。
是陛下新封的那个青妃。
只见她穿着常服,头发松松挽了一个髻,闲适地坐在本该是皇帝坐的位置上,手里还翻着一本折子。那姿态随意得很,就好似这位置本该就属于她一般。
丞相脑中轰然一声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青妃抬眼看他,笑了笑:“丞相来了。”
那语气,带着一丝耐人寻味。
丞相伏在地上,额头沁出冷汗。位极人臣如他,纵然见过太多世面,此刻心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后宫不得干政,这是祖制。可她却偏偏坐在御案后,还翻着折子,旁若无人。陛下呢?陛下知道吗?还是说,陛下他已经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。
“臣……”丞相开口,声音发哑,“臣不知娘娘这是何意?”
青妃没接话,只把手里那本折子合上,放回案上。她起身绕过御案,走到了丞相面前,垂眸俯视着他。
“丞相。”她缓缓说,“大景立国百年,先皇留下的底子,还剩多少?”
丞相一怔。
“江南去年水患尚未妥善处理,今年春时又刮了大风,赋税还加了三成,百姓手里的粮,怕撑不过这个冬天了。”青妃的声音很淡漠,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你一个人撑着这个朝廷这么久,还能撑几年?”
丞相没说话。
“据我所知,这几年边关军饷克扣甚多,乃至残兵弱将,而南楚却屯兵积粮,兵强马壮。想必你也知道,大景再这样下去,必有一战。到时候,你拿什么挡?”
丞相伏在地上,后背已经湿透了。他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,因为她说的是事实。
“再者——”青妃拖长了调子,负手而立,“龙椅上那位,你指望得上吗?”
丞相浑身一僵。
“加赋税、大兴土木、懒政事、杀谏臣。”青妃一样一样数给他听,“他在位三年,可曾干过一件正经事?”
丞相已然汗颜。
他垂着头,跪在那里,脑子里想起这些年的种种,只觉得无力。他当然知道皇帝靠不住,他比谁都清楚。
青妃没等他说什么,只是收回了视线,背对着他继续道:“南楚的探子已经过了江,丞相若不信,可以自己去查。”
丞相听得此言,顿时心中又是一片惊涛骇浪。
“我留在这里,于大景多少还是个助力。”她转过身,看着他:“丞相是想让我走,还是想让我留?”
“臣……”丞相跪在那里,许久不曾说话。
这些日子大景的变化有目共睹,可南楚的铁骑一旦过江……
他伏下身,说道:“还请娘娘留在陛下身边。”
青妃看了他一会儿,笑了笑道:“起来吧。”
丞相没起,伏在地上:“但臣恳求娘娘不要伤害陛下。”
青妃没立刻接话,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窗外,月光照了进来,落在地上白如霜雪。
她说:“我不是来害他的,往后许多政事,还要仰仗丞相了。”
丞相从御书房出来时,后背已经湿透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长秋宫的方向,那儿还亮着一点灯火。
这青妃到底是什么来路,他不知道。但她说得对,大景再这样下去,不用南楚发兵,自己就先撑不住了。南楚探子过江的事,他回去就得派人去查。
姑且先信她吧。
他低下头,快步出了宫。
丞相走后,青妃独自在御书房坐了一会儿。
她低头看了看那把龙椅,伸手摸了摸扶手。烛火将她的眼眸照出了幽幽的亮光,片刻后,她站起身,熄了烛,回到了长秋宫。
周疏睡得正香,轻轻打着呼噜,一只手还搭在被子外面。
青妃在镜前坐下,铜镜里映出她动人的脸庞,也映出了她身后一条毛茸茸的尾巴轮廓,那条大尾巴在暗处微微摆动着。
她对着镜子露出了一个狐狸那样的妩媚笑容,无端带着一股妖气。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,周疏闭着眼,一脸毫无防备的模样。
青妃走了过去,帮他把手塞回被子里,动作轻柔,然后她便吹熄了灯。
黑暗中,有一双眼睛微微发亮,片刻后合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