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平生接过酒盏,认真想了想。
“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。等盛乾好了,我让他给你钱。”
洛晴川像听见笑话:“盛乾,又是盛乾!我堂堂合欢教护法,我稀罕他的钱?”
顾平生颔首,表情郑重:“你想要什么?”
洛晴川忽然不笑了。
他站在那里,好一会儿才低声道:“顾平生,你有什么想要的?”
对这个问题,顾平生有一个确切的答案。
他认真想了想:“你这里还有面吗?”
洛晴川一愣:“什么?”
“面条。”
“什么面条?”
“面做的面条。”
顾平生很平和,眼神就像不忘山上还未结冰的湖水,“我饿了,来的路上没吃。”
洛晴川一下子站起来,瞪着顾平生,半晌转身出门,大声喊:“叫厨房不要睡了,下一碗面,加两个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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扬州画舫三百船,最好的画舫叫做胭脂,老板洛晴川是合欢教的护法,江湖更熟悉他的另一个名字,天毒郎君。
分明是合欢子弟,却修的毒道,曾一夜连杀十二人,用毒近似香,一盘香料价值千金。
而如今天毒郎君将香料撒进一碗阳春面。
“绝对好吃!”他对顾平生说。
顾平生拿起筷子,搅了搅面汤,咬了一根面。
“如何?”
顾平生“嗯”了一声。
顾平生吃面很安静,连汤都不会发出声音,洛晴川撑脸看着他,只觉得秀色可餐。
“你吃了面,打算给我付钱吗?”他问。
眼见顾平生的表情又变得肃然。
不想再听见“盛乾”二字,洛晴川忙说:“不用银钱,欠我一件事,如何?”
顾平生认真:“什么事?”
“打个商量,你去天罗教,带上我。”
洛晴川说:“西南多瘴气,一路可不好走,遍地都是机关暗哨,我给你带路。”
顾平生没有说话。
完了,顾平生是不是觉得这样显得他太赔钱货了?
洛晴川想,等了六年,送了一条消息一碗面,还想把自己也赔出去?合欢教的脸都被他丢尽了。
可有什么办法,顾平生下山,这么多人等着,他却第一个来找自己。
“不行。”顾平生吃完了面。
洛晴川猛然回神:“为什么?”
“不行。”
“这桩买卖哪里划不来?”
“你划不来。”
“你替我计较,你心里有我。”
顾平生看他:“哦。”
洛晴川噎了半晌:“你承认了?”
顾平生:“带你太吵。”
“喂!顾平生你——”
下一秒人已不见踪影,洛晴川骤然拉开画舫的帘,外面已经黑天,画舫如昼,灯火铺了满江。
夜风一吹,看见白衣和灰剑。
顾平生有一双极其淡冷的眉和眼,一望可见秋水,再望又见天雪,他从来都没什么太大的表情,此刻隔着舫和江,在洛晴川的眼中,又是静沉无辜,又是可恶极了,
顾平生说:“我记着欠账。”
眼睁睁见着白影没入长街。
洛晴川咬牙。
这个顾平生,怎么还是这样?!
他转头落到侍者身旁:“靠岸靠岸!爷要去西南!”
侍者说:“爷,咱还有三拨货没交——”
“不交了,谁要谁就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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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舫外河水映灯,千万点金鳞浮沉。
人流穿行如梭织,顾平生正在想两个问题。
面多少钱?他忘了问,欠账是多少?没有一个具体的数目。
但他并不想带人去西南,尤其是洛晴川。
所以这两个问题让他迟疑了片刻,又很快不再想。因为盛乾还活着,盛乾总归能醒来,盛乾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算账。
扬州夜市正热闹。
卖糖芋的挑着担子擦身而过,煮藕的锅冒着白汽,几个孩子提着兔子灯跑过去。顾平生侧身让开,衣角没沾半点人与尘。
他穿过长街,思考自己要做的事。
得先找地方过夜。盛乾的事要等天亮再打听,天罗教在西南,去西南的路他不熟,最好找个认识路的人。
顾平生边想边走。
他闻到一阵香味。
沉水香,竹叶青,还有一丝极淡的墨味。
顾平生停下脚步,微微仰头。
街边二楼,酒肆,窗帘半遮。一人倚在窗边,长相落拓,穿灰青长衫,手持杯盏,正低头看他。
四目相对。
那人笑了笑,隔空举了杯。
“尘朴,上来喝一杯?”
顾平生说:“你下来。”
他没钱,喝不起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