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郊野岭,官道旁,一个独门独户的院子。
前面挂着酒旗,后面埋着死人。
店老板姓周,人称周剥皮。
这名字不是白叫的,落在他手里的客人,皮都要被剥三层。
开张一年,他杀了三十一个人,抢了五十二个人,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,周剥皮是个讲究人,他做什么事都要记账。
今天他的心情不太好,因为天快黑了,还没有客人来。
不过他马上听见了马蹄声。
周剥皮立刻换上笑脸,把刀藏在柜台下面,掀开门帘,迎上去。
五个人,大买卖!
走在最前面的红衣公子骑在马上,衣着讲究,后面跟着一个灰青色衣衫的刀客,一个拿着鞭子的紫衣人,一个华贵的白衣剑客。
最后有一个白衣人,衣着很旧,背着一个灰布裹着的东西,看起来最穷。
没关系,周剥皮想。
蚊子再小也是肉,更何况前面几个人看起来根本不差钱。
“五位客官,打尖儿,还是住店?”他笑得满脸褶子,“本店有上好的房间,烧好的热水,还有刚杀的猪!”
“住店。”那个红衣公子说,“两间上房,再来三个茅房。”
紫衣人冷笑:“合欢教买的房,狗都不住!”
红衣公子拍桌:“三间茅房不要了!”
刀客说:“我和尘朴一起睡。”
华贵的白衣剑客说:“我在尘朴的房梁上守夜。”
刀客说:“你凭什么跟着我叫尘朴?”
“因为尘朴是尘朴。”
“现在赶路,我不跟你计较,过几个月等着吧,我就在华山脚下,等你打一架!”
几个人吵起来。
走在最后的,似乎是叫“尘朴”的另一个白衣男人上前,他穿得陈旧,却有一张脱俗的脸,和一双平和的眼睛。
他问周剥皮:“你刚刚说,刚杀的猪?”
“是的,客官。”
白衣人说:“多少钱一碗?”
“什么?”
“杀猪饭。”
周剥皮眼睛一转,报了一个天价。
白衣人顿了顿。
后面几个人不吵了。
红衣公子说:“抢钱?”
周剥皮说:“是。”
刀客说:“江湖上总会有这种事发生。”
周剥皮说:“对。”
刀客叹息:“江湖人的命运好像就是抢钱和被抢。”
周剥皮说:“这都是身不由主的!”
紫衣人已经跳起来,一甩鞭:“你们这两个疯子,都在废什么话?被抢钱就打回去啊!”
周剥皮背后的柜台,忽然冒出七个黑衣大汉。
然后他们看见了刀。
依然没有人看清燕云台是怎么出刀的,这个落榜的书生拿刀总比拿笔要顺手。
只是轻轻一抹,灰色影子一现,七个人的刀全都断得整整齐齐。
周剥皮傻眼了。
接着见到针。
应当是针,因为是一阵银光,想冲上来的七个人全部定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下一刻,鞭子终于甩了过来。
只觉一股巨力,风拖着他飞了三丈远,周剥皮再也没能爬起来。
最后的视野里是那个得意的紫衣男人。
“看到没?顾平生,其实我还是很厉害的!”
白袍人说:“哦。”
-
五个人睡了一晚很好的觉。
只有一个遗憾,这里没有刚杀的猪,也没有杀猪的饭,顾平生又吃了一天的干饼。
第二天,五个人上路。
五个人的路总比三个人要拥挤些。
但五个人的路又比三个人时要清静些。
因为吵的人顾不上顾平生,清路的人走在前面。
洛晴川和燕云台走在后面,走不了三里就要吵一次嘴,吵不过三句就要动手。
洛晴川的针钉在燕云台刀背上,燕云台的刀一转,针飞出去,钉在路边一棵树上。树上的鸟窝掉下来,正好砸在柳青头上。
完全是故意的。
因为柳青实在是太吵了。
跟着顾平生走了三个时辰,洛晴川就忍无可忍,一脚把柳青掀翻到路边的野花丛里。
紫衣的柳青大怒:“该死的合欢教,你敢暗算我?”
洛晴川说:“就你也配?”
燕云台在旁边,眉目和煦:“洛晴川,算你做了件好事。”
柳青怒极,一鞭子抽到燕云台的刀上。燕云台拔刀的时候又不小心打到了洛晴川。
三个人又打起来。
他们三个人自我消化,没人有空和顾平生说话了,所以很清静,不是吗?
舟问在更远的前方。
剑客需要一个职责,舟问给自己的职责是清路。
路上多得是想见顾平生的不速之客。
但在前面第三个人倒下去的时候,后面的人就已经停住了。
他们看见了剑影。
带出剑影的那剑客穿着白衣,剑在腰间,竟未出鞘。
他站在官道正中,风吹衣角,佁然不动。
有人认出了那柄剑。
剑名天问,已单传三十二代华山掌教。
“华山?”
剑客不答。
“舟问?”
剑客仍然不答。
剑客的不答就是承认。
很多挡路人都自觉离开。
华山掌教,正站在西南官道,还在替一个人清路,真是稀奇事!
但放在舟问身上不稀奇,舟问替顾平生清路,更不稀奇。
因为世人皆知,舟问当上掌教那年,顾平生提剑上了华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