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平生是一个剑客。
他很少说话,因为剑客都是话少的,他很少有波澜,因为能让剑客有波澜的事情只有剑,能让顾平生有波澜的东西只有山上的松鼠生了幼崽。
是不是没有说过?阿欢的孩子出生在半月前,一只很可爱的小松鼠,顾平生给它取名叫开心。
生命的出现总是令人开心的。
顾平生给它们留的食物,不知已经吃完没有?其实吃完也没有关系,阿欢很聪明,它总能找到食物。
回去的时候应当买一些米和坚果。
他摸了摸座上的红绸。
这个房间布置得富丽堂皇,四面都挂着红绸,从房梁垂到地面,一层叠着一层,密不透风,无数盏红烛照得亮堂,正中间是一张床,紫檀木,雕着龙和凤,床前有一张很长的桌,他正坐在桌前。
戴着黑色面具的人正流水般一个又一个地涌入,一盘又一盘地往桌上端着菜品。
顾平生说:“解药。”
燕云台柔声介绍:“这一盘是肥鸡烧鸭子,这一品是云片豆腐……红烧肉,燕窝火熏鸡丝、鲜虾丸子、烩鸭腰、溜海参,咸菜炒茭白四碟下酒菜,还有野鸡汤,酥油茄子,粳米膳,蜂糕*……”
声音随着念词,逐渐从落拓磁性变成阴沉冷感。
那冷感撞到顾平生身上,又变成了彻底的柔水,他仿佛没法大声说话似的,温温地凑到顾平生耳边。
“看这些,你满意吗?”
顾平生说:“吃不完这么多。”
他刚刚已经吃了一顿烧鸡烧鱼。
“没关系,只要出现到你的面前,它们就完成了它们的使命。”
顾平生看了他一眼:“不能浪费食物。”
燕云台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个陌生人,他微笑:“顾兄说得对,那剩下的给我吃就好。”
这陌生人长得很白,瞳仁极黑,漫天红烛照不透,穿着一身金线红衣,衣上绣着两只交颈的鸳鸯。
顾平生说:“解药。”
陌生人说:“顾兄,你不问问我是谁吗?”
顾平生说:“解药。”
陌生人说:“顾郎,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
顾平生很平静,仿佛坐在这个婚房中的人不是他。
“今天是我们成亲的日子呀。”
手伸过来,红底金纹的宽大袖袍堆叠在顾平生的白袍之上,他的一只手捞过顾平生的一缕墨发,黑白映衬。
“顾平生,我们已经成亲了。”
红烛之边,顾平生终于流露出了一丝困惑。
“什么时候?”
陌生人笑得开心:“你忘了?”
他表情柔和,深情款款:“其实你不该忘记的,那天正好八月十六,六年前的八月十六,我们成的亲。”
“我们的婚事虽然仓促,但办得还算风光,而且有媒有证,只是你不记得。”
顾平生看了他一会儿。
陌生人凑得更近,那一缕墨发被他拢在手中。
“我知道你忘记,所以我们再成一次亲,洞房和花烛我都再准备好,我特地来见你,因为今天是媒婆说的黄道吉日,宜嫁娶,宜合卺,宜送礼。”
顾平生说:“解药。”
陌生人捡起银筷,夹了一块红烧肉,喂到他嘴边。
“吃掉这一块,我就告诉你,好吗?”
顾平生垂眸。
那睫若蝶微颤,唇被红花烛映出一种几近于艳的色泽,远山中的淡漠眉眼拉近。
眼中两粒烛火煌煌,忽地彷若天上谪仙。
男人看痴了。
他停在原地,一动不动,仿佛没有看见顾平生已经拿起的银箸,那银箸轻轻一挑,男人手不自然一折,红烧肉原路返回了菜碟里。
“不吃吗?”
顾平生并不说话,银箸横在指间,似一根短剑。
于是男人宠溺般笑了笑,退后一步,袖袍一振,竟是一把长剑从袖口中落出。
顾平生这时才算是落了一二分眼神,落在了男人的手上。
“你也用剑。”
“我的确用剑。”男人柔声道,“因为顾郎用剑。”
顾平生说:“你不该因为别人用剑而用剑。”
“顾郎不是别人。”
“……”
顾平生不说话了。
剑对银箸,只剩下金属交接声。
烛火飞动,吹熄四五根,二人你来我往,筷光似剑,竟没有一分一毫地伤到长桌上的菜肴。
最后男人状似脱力般倒在龙凤紫檀床上,顾平生用银箸抵在他的颈前:“解药。”
男人又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