波塞冬真的带我走了。
他抱着我,无视岸上所有人的反应,将我带入深海宫殿。我们经过绵长的走廊,两壁刻着晦涩的神语,但当我看到那些符号时,它们宛如活了一般,自动在我脑中翻译成我能理解的意思。
“波塞冬,七海之主,自泰坦之战起统治海域,至今一万三千年。”
“泰坦俄刻阿诺斯败于其手,海域归其所有。”
“凡人所见之海,仅为其半。深海之下,另有天地。”
“海神掌海域,亦掌海中一切生灵。鲸、鲨、鳐、龟、章、豚,皆听其号令,唯海马不受其辖。海马乃波塞冬亲手所造,性傲,不群,不臣,不驯。神爱其傲,故纵之。”
我一边看一边读,思索得入了神。等我回过神的时候,我们已经进了一所华丽的寝殿。他走到床边,把我放下来。
他低头看着我,暗蓝色的光从他身后透过来,看不清表情。
忽地,他俯下身,一手撑在床畔,另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,将我的脸抬向他,我们之间的距离缩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“你身上有我的海印。”
他的拇指按在我侧颈的皮肤上,那儿开始发烫,然后像是顺应他的话一般逐渐勾勒出一个水滴状的印记。
“我不记得我给过你。”
他果然不记得了。
七岁那年,海浪吞没我,是他在最后一刻将我救起,并随手在我脖子上按了一下。母亲知道这件事后,曾高兴地抱着我哭泣,说这是神明对我的眷顾。
不知世事时,我也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。那些年,我常常在夜里触摸那枚印记。我想象他把我从水里捞起来的那一刻,想象他低头看我,他的眼睛里映出我的脸。
我甚至开始觉得,那场溺水不是意外,而是他在召我,是他在万顷波涛里挑中了我。
但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,让我明白我到底有多么愚蠢。
神明的慈悲是随机的,我却把那一次偶然当成了宿命。波塞冬的强大本身即是一种残忍,而我渺小得连被他记住的资格都没有。
好不公平。
“伟大的波塞冬。”我注视着他的双眸,轻声说,“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,就是有一天能再见到你。”
波塞冬的眼神丝毫未变,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凡人:跪在他神庙里哭泣的信徒,献上祭品求他开恩的祭司,把一辈子押在他身上的痴男怨女……全都是一个样,他早已听腻这些自以为虔诚的祷词。
“嗯。”
他的指尖向下滑至我的锁骨,身体又凑近了一些。
“那些话以后再说吧。”他的呼吸喷洒在我耳廓,目光暧昧地在我唇上流连,“现在,是我们两个人的时间。”
在他即将吻下来的时候,我微微后撤,偏过头令这个吻落在了空处。
“我想终身以纯洁之身侍奉神明。”
“终身?”波塞冬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玩味地看向我,“哪怕你预备侍奉的神明就是我自己?”
我起身下床,跪伏在地。
“我,伊莱亚斯,阿莱西亚之子,愿终身不近情爱,以纯洁之身侍奉深海之主。若违此誓,愿沉入海底,永不见天日。”
我的额头贴着石面,看不见他的脸,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我弓起的脊背上。许久,我才听到他开口。
“先前在海面上你不跪,现在倒肯了?”
“有意思。”
他走了,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……
三年后。
“伊莱亚斯!伊莱亚斯!快来!”
宁芙们的声音从葡萄藤后面传来,清清脆脆的,像一串串被风吹响的银铃。我还没来得及应声,就已经被三四只手拉住了胳膊往山坡上拽。
“今天酿了新酒,狄俄尼索斯大人都没尝过呢。你先来,你先来。”
“凭什么让他先来?”一个宁芙从藤蔓里探出头,长发上缠着常春藤,嘴角还沾着紫红色的汁液,“他上次喝了三杯就脸红,跳舞跳到一半摔进酒池里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故意推他。”另一个宁芙笑嘻嘻地指着她。
“我哪有——”
她们闹成一团,我夹在中间,跟着往山坡上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