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室，檀香冷涩，一尊玉质石像端立在正中央，头顶洋洋洒洒刻下肃穆的三个字“惩戒堂”。

威严的石像呈微微前倾的动作，眼珠向下，怒目圆瞪，盯着蒲团，每一个跪坐在上面思过的弟子无从遁形，以此达成威慑警戒之意。

苍青山门规严格，尤其对内门弟子，不允许有一点疏漏，诸如上课迟到早退被发现都会被拎到惩戒堂跪上一两个时辰。

大多进过惩戒堂的弟子只进一次便不会再犯，数年来，石像几乎没见过重样的人，只除一个——

七曜日，它已见到这个内门弟子三回。

石像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跪坐在面前的人。

东倒西歪，脑袋时不时往前一点，像只披着外衣啄米的稚兽。

感受到自己威严受到挑衅，石像正欲催动机关龇牙吓他。

一道不确定的气音飘进惩戒堂。

“雪安，你在里面吗？”

只见那披着青衣的稚兽肩膀猛地一颤，林雪安倏地睁开眼，赶忙挺直腰板，摇头晃脑念着白日早课唯一听到的一句话：“修仙者，理应无情，道心不可乱。无情道，一旦不稳，则修为尽散。”

听到声音，元佑猫着腰迅速跑进来，不知为何，他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，好像有什么在盯着自己。

快速抬了下头，无人，只有一尊石像。

“……”

“是我，雪安。”

见是元佑，林雪安好不容易绷紧的弦又松了，一屁股坐在脚底。

“你怎么来了，元佑。”

“跪了那么久，饿了吧。”元佑跪坐在地，怀里揣着一个盒子，打开，里面是一碟馒头点心，“我给你带了点吃食，先垫垫。”

林雪安已跪了有一个时辰，还剩下一个时辰没跪。眼下闻到香味，肚子咕噜噜打鼓，也不管净没净手，拿起一块点心咯吱咬了一大口。

“剩下的你藏起来慢慢吃，一会儿要上午课，我待不了太久。”

“吼.的。”塞了满嘴，林雪安鼓着腮听话点头。

元佑是林雪安同室的室友，两人同为内门弟子。

一月前，苍青山新一届弟子入门，身为倒数第二名的元佑恰好与林雪安分到同一间住处。

元佑边收拾食盒边安慰林雪安，“怎么那么巧，今早课来迟的又不止你一个，偏偏你被逮到罚跪。”

“约莫是我赶的不巧。”想起早课林雪安因为多贪了半刻钟的懒，就不小心去迟了一会儿。

天地良心，他合上眼在心里默念了有五遍，再眯十秒钟就起床，再眯十秒钟就起床，再眯……这一眯就过去了半刻钟。

不用膳直接去的话还来得及，林雪安特地抄了最隐蔽的一条小路，结果在晨钟刚敲响时，遇到怀里夹着书正欲去宁致阁的夫子。

林雪安：O-O

夫子教授门规礼法，一把年纪，不怒自威，平日素来对他们要求严格，林雪安可谓是撞到枪口上。

二人大眼瞪小眼，林雪安腿一软险些摔倒。

“雪安，你可知现在几时几刻？”夫子捋胡须。

就差五十米，上早课的校场就在他面前，但他在校场门口被逮了个正着。

早知如此，他就换更远的道儿，也不至于被当场抓包。

林雪安欲哭无泪，强颜欢笑：“弟子知错，弟子自己去。”

然后林雪安就被揪到惩戒堂，喜提两个时辰的罚跪。

好在他被罚的多了，连头顶肃穆的石像也硬生生瞧出几分可爱，跪的时候还能做个伴。

“到底是为何，你总是被逮到？”元佑沉吟。

林雪安缓慢张开嘴，舌尖卷去嘴角的残渣，倒是心宽体胖：“可能是我运气不好。”

当然是他逃得次数多。

也不知道累计多少次，会把他驱逐出师门。林雪安暗忖。

“这七日，你总计迟到四次，被抓住三次，还有一次没被发现是因为当日师兄师姐们下山出任务。”越细数盘算，元佑越觉得可疑：“不对劲。”

林雪安“啊”了一声，两颗脑袋凑到一起：“不对劲在哪？”

“我觉得有人告密。”

元佑是个好弟子，从不迟到早退，修炼功法也辛勤刻苦，就是天赋差了一点，不然也不会成了倒数第二名。

林雪安则完全与其相反，对修炼不感兴趣，功法更是一窍不通，暂时也没有看到他想通的希望。

与苍青山内门刻苦紧迫的修炼相比，林雪安硬生生将前十几年在白府当书童的生活瞧顺眼了，如今唯一支撑他苟延残喘的念头就是半月后的第二次内门考核。

他是一定要通不过的。

一想到后半辈子日日修炼，林雪安跳崖的力气都没了。

“不会吧，”林雪安羽毛般的睫毛又卷又翘，耷拉在下眼皮，顺着元佑的话说：“谁会告密啊……”

元佑陷入沉思。

从别人那里听说林雪安的爹是当地有名的财主，人到老年突然生了一场病，谁都治不好，弥留之际是一位路过的修士诊了一诊，第二天老爷子就奇迹般活了。

自那以后，老爷子铁了心要家里出一个修士，光宗耀祖，不然死不瞑目。于是他散了大半家财给苍青山捐了五座供奉的神庙，买下一个内门弟子的名额，硬生生将林雪安一个天资普通的凡人强塞进了苍青山。

修仙方面林雪安一窍不通，像闯进翰林院的三岁小儿，听又听不懂，学又学不会。

他不如元佑那般上进，听不懂就背下来，学不会就彻底不眠学。若不是林雪安至始至终道心坚定，真要卷入室友的卷生卷死漩涡之中。

也不能怪雪安，不是他愿意来这里的。

元佑只自己卷并不觉得林雪安偷懒可恶，错的是林父强将自己的意志加之在后代身上。

“不如你下次换条别的路？”元佑好心为林雪安想办法，“你今早走的那条路是通往宁致阁的必经之路，可不是会遇到夫子。”

“我也是这样想的。”

林雪安：已后悔。

“师尊近日闭关，由夫子和大师兄代行管教权，这可能叫杀鸡儆猴，总之你这几日还是小心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