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云板尾端冒出的烟尘如同流云,托着他们一路向上。
除却他们,所有的东西都在往下,坠落、坠落,塌陷到更深更深的地方。
地底一声倒塌的巨响,在松川万里大地上,群山的沟壑间,不过是一声滑坡似的哀叹。
松木断裂,如杂草一般折断,慢慢悠悠地倒下,坠向坑底。
在无数如萤火一般的人影从地底钻出来的下一刻,晏海大地的中心位置,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凹陷。
这个凹陷足有几里长,百丈宽。它像一个光滑的碗嵌在松川,地表没有裂痕,没有缝隙,就像只是有人抽走了地下的一块泥土。
只有从中逃离,劫后余生的人知道,它埋葬了一个怎样的地狱。
粗大的松木坐在坑底,切断了迷宫一条命脉。
那高耸入云的巨木竟只堪堪高出坑一点,站在坑边上往下看,像在看一片茂盛的草原。
塌陷的地方恰巧是个小山丘,此刻他们站在旁边,像站在一口锅边缘,后方离地还有十余丈的距离。
重回地面的靖卫们立即在坑边布置简易绳梯,以供彻底脱力的靖卫下到安全的地方。
凌云板停在坑边时,稀少的燃料已然耗尽,躺在脚边,成了一块沉重的、平平无奇的板子。
梁归跪地:“司主。”
孟诉面色苍白,只说了一句:“一切公务待队伍修整后再汇报。”
碰了一鼻子灰,梁归自觉在此次松川行动中失职,本该识趣地退下,组织所有幸存靖卫撤离。
但他瞥了一眼前方那个走在坑沿上的青绿色身影,欲言又止了片刻,一咬牙,将怀中的画卷呈上。
“司主,属下在迷宫内发现了利安德的画像。”
他将“利安德”三字咬得极重,生怕此刻孟诉累昏了头,将他一切汇报都过滤了出去。
然而,孟诉没有任何反应,只是望着司融的身影越来越远,说道:“嗯。”
梁归惊诧地抬头。
孟诉回过神来似的,将目光从司融身上撕下来,捏了捏眉心:“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梁归看了看手中没有展开的画卷,不知道孟诉什么时候有透视眼了。
他默默地收起画卷,行了个礼准备离开。
然而,孟诉又忽然叫了一声:“拿给我看看。”
梁归脚跟一转,立即将那画卷呈到孟诉手上。
纸张变得略微发皱,放了这么些年,纸面也有些发脆了,边缘已经磨出了毛。
孟诉的手很稳,小心地展开了。
映入眼帘的,首先是一头乌黑的、被风扫得略有些凌乱的头发。
披散着,被随意地拢到脑后。
这幅画的墨色极浅,只用黑墨点缀着人物的神情,但也栩栩如生。
画卷上那人被额前碎发迷了眼,一只眼眯着,一只眼漫不经心地扫过来,像是在看画外的人一样。
随着画卷被从容不迫地展开,露出了画中人的全貌。
用浓墨草草勾勒了衣着部分,像是画这画的人画完面部后就失去了耐心,只能看出是一个人懒散地坐在靠椅上,前襟大大咧咧地敞着,连腰带都系得很随便。
他一只手搭在靠背上,伸手去抚弄窗外的一株开得正盛的蜀葵。
身侧,靖卫们已经将捆成一串的俘虏往下放,寒风中,俘虏的求饶和哭声呜呜咽咽的,生怕旁人得了一息安宁似的。
孟诉只看了几秒,甚至没有仔细辨别和确认,就重新将画卷卷了起来。
卷得十分整齐紧实,似在彰显他无比平静的内心。
他无需多看,便能认出画上的人是司融。
如果不是下方写着【利安德自绘于永昌二年端午】的话,他的内心可能会更平静。
孟诉沉默地将那画卷握在手里,盯了半晌,忽地扭头看了一眼。
方才魂不守舍地走在前方的司融已经彻底不见了。
他望着方才还有司融身影的地方,手掌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画卷的纹理,深深地叹了一口气。
梁归指挥着靖卫将数十根绳索捆着的赵英往下放,没有看见孟诉的眸中划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舔了舔嘴唇。
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,孟诉一怔,欲盖弥彰地用手背蹭了一下唇上的水光,走到边缘看着昏迷的赵英一点点被往下放。
梁归紧盯着那晃动的巨物,说道:“司主,断后的靖卫花了很大的功夫将他扛出来,他能挺到稼阳吗?”
“他心中有挂念的东西,不会那么容易死的,”孟诉说道,“但能不能从他嘴里撬出东西就不一定了。”
这时,忽然有靖卫跑过来汇报:“司主,执令。那位从巨人身上救下来的女子不知何时跑掉了!她、她竟一直在装晕!”
孟诉见怪不怪地点了点头,心说:能和那个人混迹在一起的人,都圆滑得像泥鳅一样,能乖乖被绑回稼阳才是稀罕事。
此次收获颇丰,只要赵英活着,那叫春泉的女子在不在都无妨。
很快,所有俘虏和赵英都被安放到了地面上,负伤的靖卫也都纷纷往下撤离。
梁归问道:“司主,是在松川休整片刻,还是立即回稼阳?”
话虽这样说着,但所有人都清楚,这样一支七零八落的队伍若是急吼吼地赶路,到了稼阳活着的恐怕都没几个了。
梁归这是在委婉地提醒着孟诉,应该尽快找个地方休整几日。
更何况,作为司主的孟诉伤得十分严重,腰上只潦草地缠着几圈绷带,而崔玉又不在……
想起崔玉,梁归这才发现哭哭啼啼的崔玉竟然不在。
某种不吉利的猜测从梁归胸中一闪而过。
难不成——
还未等梁归心中的猜测发酵出前因后果来,忽地发现孟诉活动了一下肩关节,默不作声地将手中的画卷塞入了胸前制服与轻甲的缝隙中。
只见层层松浪间,一群小队正向塌陷处疾驰而来,马蹄声凌乱而急促,在最前方,一柄碧绿的旗帜被高高举起。
那是代表松川的绿色。
清异司松川分部的人总算姗姗来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