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医院走廊的昏光笼着不算轻松的氛围,重症监护室外挤满了人,有的形容狼狈,有的神色麻木,各有各的疲惫。
宋卿黎跟李院长一前一后出来,瞥了一眼家属休息区,这才敛了神色跟李院长握手告别。待李院长离开,宋卿黎径自走进了家属休息区,在一个年轻人身边坐下。
两个人没打招呼,沉默地坐在椅子上。宋卿黎看到他露出的一截小臂上的那道狰狞的疤痕。
当年还是她亲自做的手术。
“阴雨天,胳膊还会疼吧?”宋卿黎缓缓开口,打破了沉默。
白一笑“嗯”了一声,低声说:“不严重。”
“怎么不来复查?”宋卿黎好像只是他的主治医生。
白一笑扭头苦笑了一声说:“事情多,耽搁了。”
“你自己也是医生,应该知道轻重。”宋卿黎的声音不高,也听不出情绪。
白一笑只是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的膝头,声音淡漠:“以前是。”
宋卿黎闻言笑了一声,开口道:“就算是赌气,也不应该拿自己开玩笑。辛辛苦苦考上医学院,本硕博读下来有多难不用我提醒你,你努力了这么多年,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弃了,是在跟谁赌气?”
这话说得有些重了。
白一笑木着脸,良久才叫了一声:“老师。”
宋卿黎抱着手臂向后靠了靠,椅背冰凉,她的声音更凉,“这会儿知道叫老师了,当初一声不响就辞职的时候,怎么不记得你还有个老师?”
她咄咄逼人的样子很有当初带教时把人骂得狗血淋头的劲头,白一笑甚至在这样的言辞中恍惚回到了曾经当实习医生的岁月。他望着重症监护室紧闭的门,缓了很久才说:“这么多年不见,您骂人还是这么利索。”
“少给我打岔,臭小子。”宋卿黎的声音缓和了许多。
“老师,我拿不了手术刀了。”白一笑哑声回答。
宋卿黎的眼神暗了下去,沉声道:“你知道,只要你坚持复健,不是没可能。就算真的不能再拿手术刀了,你也可以转内科,为什么非得离开医院?”
他不是不能,只是不想罢了。或者,更准确的说法是——他在逃避。
宋卿黎轻叹了口气,岔开话题问:“来都来了,不去看他一眼?”
她扭头看着自己的学生,似乎是在等他的回答。然而白一笑始终沉默,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里。宋卿黎看到他扣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宋卿黎说:“你们两个的事情我不管,但是,听老师一句话——人活着,没必要为难自己。”
白一笑倏地抬头,看着宋卿黎。他的老师年纪大了,梳得一丝不苟的乌发中也掺着几缕银丝,眼角的纹路也比三年前多了许多。但是圆框眼镜背后的那双眼睛却依然清明。
他慢慢起身,朝宋卿黎颔首,低声说了句:“您保重。”转身离开了。
宋卿黎望着他瘦削却挺得笔直的脊背,心中腾起万千思绪。她转头看了一眼监护室,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离开了。
那天以后,白一笑没再来过医院,等杜欢去剧组找人的时候,却被告知白一笑已经杀青了。
罗西透过车窗看见杜欢,他被午后的太阳晒得脸色惨白,眼眶也是红的。
罗西赶忙下车请他过来休息。
“杜医生,你没事吧?”罗西接过赵子赫递过来的温水给杜欢,“你出来,医院知道吗?”
他伤得重,医院不可能这么快就放他出院。那么只有一种可能,那就是——他是偷跑出来的。
杜欢缓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我一会儿就回去。”
“好,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,我待会儿找人送你回去。”罗西缓声说。
副导演已经派人来叫了,罗西又吩咐了赵子赫几句,这才下了车。
医院丢了病人,上下急成一团,连院长都惊动了,生怕出什么意外。后来还是宋斯屹亲自到剧组把人带了回去。
宋斯屹没着急走,悄无声息地站到导演身边看罗西拍戏,罗西正在跟几个男演员一起拍打戏,一招一式显得有模有样,可见是有提前认真练习过的。
罗西在后退的间隙中用余光扫到了宋斯屹,他本来应该伸臂格挡,但是他方才晃了神,动作慢了半拍,就被对手演员一拳砸了过来,险些砸到面门上。好在罗西反应灵敏,一个后仰侧身便躲了过去。
等他拍完这个镜头再回头时,宋斯屹已经不见了。他在化妆师过来补妆的空挡中跟对手演员说:“刚才是我晃了神,不好意思。”
他在片场一向谦逊,不管对方是资深大咖还是群演替身,都是笑脸相迎。
对手演员明显一怔,闻言竟不好意思起来,说:“是我没收住力道,还好你躲得快。”
罗西的妆补好了,跟执行导演说:“导演,我可以了,开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