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都的三月,远比西北的三月宜人。
春风暖,绿意浓,花开艳艳。
此刻的青云院便是如此,和风煦日,落英缤纷。
可薛雁回就像深埋在西北冻土下的坚冰,融不进这春日里。
他坐在轮椅上,望着窗外的烂漫春色,却好像隔着千里万里,咫尺天涯。
赵琤看着他冷若冰霜的侧脸,突然意识到,他寻不回阿晏,也捂不暖薛雁回。
心脏钝痛,像生锈的锯子在拉锯血肉。
“陛下。”
暗卫的出现打破沉默,“新任刑部尚书崔嵩母亲急病去世,崔府挂起了白,正命人去各府报丧。”
赵琤脸色骤沉,“死因。”
暗卫:“疑似中风。”
赵琤自牙缝中挤出一个字:“查。”
“是。”
薛雁回轻笑一声,回过头对赵琤道:“陛下还是太仁慈了。”
原刑部尚书范凌川入阁,陛下提拔了刑部左侍郎崔嵩接任尚书一职。
前日刚下旨,今日就丧母。
丧母,就得守孝丁忧。
太后党为了排除异己,无所不用其极,未免也太猖狂了些。
一股无力感充斥赵琤的胸膛,燃起熊熊怒火。
崔嵩是个实干派,兢兢业业在刑部干了十年,从未出过纰漏。
赵琤重用他,并非是想拉拢,只是想提拔可用之人为朝廷所用,却没想到变相害了对方母亲。
这样荒唐的事,已经不止一次发生,叫他怎能不怒?
若非他上次在朝堂怒斥他们谋害朝廷命官,这次丧命的,恐怕就是崔大人本人吧。
赵琤倏然站起身,宽阔的胸膛起伏着,呼吸都急促了几分。
“陛下去一趟崔府吧。”薛雁回冷静道。
给崔老夫人上柱香。
赵琤深吸一口气,压下怒意,恢复成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模样。
“我晚些时候来接你回宫。”
薛雁回不置可否,目送着帝王离开。
谁知,走出几步的赵琤又折返,将他推到院中。
“春日暖,你别躲在屋里,多晒晒太阳、赏赏春光。”
赵琤留下这么一句话,走了。
捂不暖,那就晒一晒。
薛雁回坐在落英缤纷的院子里,看向暖融融的太阳,抬起手挡住那刺目的光芒,忽的扯了下唇角。
他闭上眼,仰起脸沐浴日光。
阳光的确很暖。
只是今日这生辰,注定过不成了。
*
为给主子庆生,国公府厨房准备的午膳十分丰盛,寓意也极好。
只可惜府里只有薛雁回一个主子,再丰盛的生辰宴也显得冷冷清清。
父亲去世不足两月,虽有遗书命他只需守孝一月,但薛雁回还是下意识的,不碰荤腥。
早晨那碗长寿面只吃完面条,午膳也用得很少。
好好的生辰,冷冷清清。
午后,传来一个令人愉快的消息。
郭荃的嫡长孙,郭家三少爷,在马球场与对手起了冲突,不知怎的惊了马,坠马后被马匹拖行数十丈,脊柱折断,当场毙命。
还有几个骨折受伤的,都是与郭家亲近的官家子弟。
薛雁回有些意外,他刚埋好钉子,还没来得及动手,郭家就出事了?
莫非是赵琤?
那倒是终于狠辣了一回。
不过,不管是谁动的手,都极为大快人心。
郭荃刚对别人的母亲下手,立刻就承受丧孙之痛,怎么不算报应呢?
不知道宫里的郭氏知道,会不会又晕过去。
上回太医可是说了,她也有中风之兆。
薛雁回勾唇,心道这真是一份不错的生辰礼。
比赵琤送的珍宝更和他心意。
薛雁回转眸看向一旁的箱子,犹豫一瞬,还是转动轮椅过去,打开里面一个个锦盒。
孤本、匕首、玉冠,还有一块玉质极佳但雕工略显粗糙的仙鹤乘云玉佩,一块金镶玉的……长命锁?
嗯?
薛雁回拿起来仔细看了看,的确是长命锁,中间是块暖玉,触手温润,金丝镶缠,做工精湛。
漂亮是漂亮,可……谁如今还戴长命锁?
送小太子还差不多。
薛雁回将长命锁放回锦盒中,没当回事。
赵琤这一走,直到入夜都没有消息。
薛雁回独自用了晚膳,去书房看书,没有回宫的意思。
荣才不知道主子是在等陛下来接,还是不打算回,眼看宫门就要落钥,不免焦急。
主子本就不愿待在后宫,万一索性不回了怎么办?
还用得着他伺候吗?
偏偏他又没办法打探帝王行踪,只能盼着陛下赶快来接人。
盼着盼着,总算把师父盼来了。
“国公爷。”
洪林带着暗卫夜三回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暗卫查到京郊一处庄子后山有异动,疑似郭荃豢养的私兵。陛下欲亲自带人前去查探,请国公爷先行回宫,遮掩一二。”
薛雁回眉头蹙起:“他疯了?”
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,赵琤不懂么?
既然是豢养私兵的地方,必然凶险,他去做什么?
洪林不好置喙主子的决定,只能按主子吩咐来求薛雁回,“请国公爷相助。”
薛雁回合上书:“我一人如何遮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