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下无人。
秦欲想起身去与他搭句话,他们起码要先有个开始。
却没想到,许求安踩着了岸边小孩儿顽皮丢上去的河底苔藓,脚下一滑,扑通一声狠狠摔进了河水里。
“啊唔——!”
那处正好是河流凹岸,河道常年被河水冲击得很深了,秦欲下去,河水起码要到脖颈处。
可许求安身子瘦弱,估摸着也就到秦欲肩膀的身高,他不会浮水。
“唔,救——”
许求安胡乱挣扎,咕嘟喝了好几口水。
“操!”
秦欲身体比脑子还快。
反应过来的时候,人已经扑进河水里捞到了小哥儿,一手托着他屁屁,站在河里抱着他破水而起。
“咳,咳咳咳……”
许求安惊恐的死死抱着秦欲的脖颈,呛了水,咳得撕心裂肺。
“没事,别怕。”
秦欲单手抱着他,踩着河底鹅卵石,一步一步走向岸边。
小哥儿身子实在单薄得厉害,轻飘飘的像羽毛,许是被吓坏了,瘦弱的身子微微颤抖着。
“没事啊,我带你上岸。”
“咳咳咳……”
许求安咳得干呕了几下,终于缓过神来的时候,秦欲抱着他已经在河岸边的大树下站了一会儿。
“我,放我,下去……”
他挣扎着要下地。
秦欲顺势松了手,放他落地。
“谢,谢谢,你,救我……”
许求安攥紧湿漉漉的衣摆,刚落地站稳便后退了两步,狠狠鞠了一躬,咬咬唇:“谢谢,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秦欲默了默,原本心里准备的招呼,打好的草稿,这会儿全用不上了,无奈,只好笑道:“被吓着了?晚上回去会做恶梦吗?”
“……”
语气太熟稔了。
甚至略显温柔。
与他看起来凶悍狠戾的一身气势,还有飘荡在外穷凶极恶杀过人的名声,高大肌肉紧实的身材,都不太相符。
许求安愣了一瞬,仰头望着他。
笨呆呆的,可爱得要命。
秦欲勾了勾唇:“嗯?”
“我,我……”
不知道该怎么回他话。
毕竟是救命之恩,也幸好天黑了没人看见……
许求安心思乱糟糟的,低下头,手不自觉的扣着手指甲,浑身都湿漉漉的滴答淌水。
“回去洗澡换身衣裳吧,别着凉了。”
顿了顿,秦欲叫住他:“我叫秦欲,以后可以叫我哥。”
许求安紧张的回头看他,答应:“好…好……”
“嗯……”
秦欲重视他,许求安在他心里就是跟许勇强这些糙汉子不一样,斟酌了下措辞。
许求安紧抿着唇,还在等他说话,无意识的歪了歪头,有些疑惑。
太乖了。
秦欲失笑,道:“我起房子,缺个给工人煮茶水的人,你来帮工吗?”
帮工吗?
许求安没想到这样的好事儿能落到自己头上,懵懵的望着他。
“不过工钱不多,一天只有几个铜钱——”
“好,好!”
许求安反应过来,连忙点头。
码头上的苦力工人,扛一天货也就挣二十文钱,就这么辛苦的活计,也不是人人都能得的。
他们这些地里刨食的人,去山里整些山货卖,一天辛辛苦苦干下来,也就能换个十来文钱。
煮茶帮工绝对是个好差事。
许求安湿漉漉的望着他,等他还有没有吩咐。
秦欲被他小鹿似的清亮眸子看得心痒,轻笑:“没事了,抓紧回去洗个澡换身干衣裳,别着凉。”
“不,不会,谢谢你……哥,那我,走了。”
要不是有秦欲救他,他今晚还不知道能不能活。
许求安闷头往家跑,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。不知道在伤心什么,就是想哭,觉得委屈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悲伤的情绪了,要不是哭出来了,他还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习惯了呢。
原来还没习惯啊。
许求安擦干眼泪,偷偷回家,进了屋。
家里爹娘没管他的死活,在堂屋点了一个小小的油灯,说着话。
声音传进他屋里,还是能听得很清楚。
“贵子去那许勇强家那么久了,也不知道咋样了。”
“秦欲从军中回来的,我就估摸着他有银钱,这不,都张罗着起青砖大瓦房了。”
“说是还要起两层的,哎哟,可了不得。”
“爹,娘,他这样有钱,是不是很多女娘哥儿想嫁给他呀?”
许小草清脆的声音响起,带着些许期待和引导:“他手里肯定攒有不少银钱呢,那嫁给他的人可有福了,日后那些银钱都给媳妇儿管着,他媳妇儿怎么补贴娘家兄弟也成啊。”
“死娃子,说什么呢,你害不害臊?”
许老汉出口斥责,扭头与许老娘对视一眼。
这就是他的爹娘兄弟。
许求安讥讽的勾了勾唇,擦去脸上的泪水,偷摸进西屋厨房。
灶台锅里比他脸都干净,连一口野菜汤都没给他留。
已经猜到了,毫不意外。
他爹娘不仅不会给他留吃食,还会把粮食全都锁在屋子里,每次做饭都要跟他娘申请,他娘掏钥匙,亲自量了粮食的量给他做,饿极了想多吃一口都不给。
打了一盆冷水回屋擦洗干净身子,许求安换了身更加破旧的衣裳就躺下了。
今日太累了。
中午带回去的野菜太少,被他娘骂,扇了一巴掌,下午一个人早早去了水田里干活,晚上还摔进河水里差点被淹死……
秦欲高大轻笑的模样偶尔浮现在眼前。
许求安躺在木板搭的简陋床上翻来覆去,眼泪沿着眼尾掉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