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对,不知其几千里也。”风寄简清了清嗓子,接着往下背。
手电筒的光柱里,飞虫一圈一圈地绕。远处的城市灯火铺到天边,近处,槐安里的楼顶一个挨着一个,谁家在看电视,谁家在吵架,谁家的小孩在背英语,都隐隐约约听得见。
背到《阿房宫赋》,风寄简又卡了。
“后人哀之而不鉴之……”
“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。”贺槿茂接上。
“你怎么什么都会?”风寄简泄气,把书一合,“不背了,越背越觉得自己要完。”
“你语文比我高。”
“那是以前!现在我一紧张,脑子里全是浆糊。”风寄简把膝盖抱起来,下巴搁在上面,“贺槿茂,你说,我要是考砸了怎么办?”
“不会。”
“我是说万一。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“你怎么这么肯定?”
贺槿茂转过头看他。手电筒的光从下面打上来,把他的下颌线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因为你做了三年,”他说,“做三年饭的人,手不会抖。”
风寄简愣了一下,忽然笑了:“这什么逻辑。”
“厨子逻辑。”
“那我要是真砸了呢?”他不依不饶,“说万一,就万一。”
贺槿茂沉默了两秒,说:“那就复读。”
“复读?”
“嗯,”他说,“我陪你。”
风寄简抱着膝盖,半天没说话。
夜风把这句话吹过来,吹得他心里某个地方,又酸又涨。他想说点什么,比如“谁要你陪”,比如“你自己考你的”,可话到嘴边,一个字都出不来。
他只好把头扭到一边,假装看远处的灯火。
“贺槿茂。”
“嗯?”
“把地图拿来。”
贺槿茂从身边的包里,抽出了那本旧地图册。
就是老槐树底下那一本。封面上的草屑早就拍干净了,可那一页的折痕还在,像一道愈合不了的疤。
两个人凑着手电筒的光,把地图册摊开在凉席上,摊到那一页。
东南角,扬州。西北角,沈城。一千四百公里,一拃都不到。
“上次光量了距离,”风寄简从兜里掏出一支红笔,“这次,办正事。”
他把尺子横在两个点中间,找到中点,又以中点为圆心,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。
圈里头,圈住了三座城市。
“泉城,云州,金陵,”风寄简指着圈里的三个点,“都在中间。到沈城,到扬州,高铁都不超过三个小时。这是我这几天查的。”
贺槿茂看着那个红圈,没说话。
“然后呢,”风寄简翻开地图册的扉页,那上面贴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是他手抄的两列字,“我把这三个城市的学校都查了。你看——”
金陵:金陵医科大学,临床医学八年制,全国前十。金陵工商大学,烹饪与营养教育,全国前五。
云州:云州大学医学院,全国前十五。云州旅游学院,烹饪专业,全国前十。
泉城:泉城医科大学……
一列一列,工工整整,每个学校后面都标着排名,每个排名后面都标着高铁时长。
“金陵最好,”风寄简的笔点在第一行,“你的医科,前十;我的烹饪,前五。谁都不用去第十三。”
他说到“第十三”的时候,声音低了下去。
那是方远舟骂他的那个数字。北方最好的烹饪学校,全国第十三。他差一点,就为了一个人,把第一换成第十三。
“我算过了,”他接着说,声音又稳回来,“金陵医科大学和金陵工商大学,一个在城东,一个在城西,地铁四十分钟。比咱俩高中还近,高中还得走路十五分钟呢。”
手电筒的光照着那两列字。贺槿茂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什么时候查的?”他问。
“就……这几天,”风寄简挠头,“和好之后。你查南方的医学院,我就不能查中间的城吗?凭什么光你一个人偷偷努力。”
“风寄简。”
“啊?”
“你这个,”贺槿茂指着扉页上那两列手抄的字,“比我那个强。”
“那是,”风寄简得意,“我这是什么?我这是双赢。”
贺槿茂伸手,把地图册拿过来,就着光,把金陵那一行看了又看。金陵医科大学,临床医学,八年制。全国前十。不是前三,是前十。
他想起大伯那双翻了翻的手,想起“我这双手带出过十一个主任”,想起“北方医学院,我亲自带你”。
前三和前十,差了多少,他比谁都清楚。
可是他也想起另一件事。想起老周今天下午说的话:高考很大,但比高考大的东西,多着呢。
“那就金陵。”他说。
风寄简正在喝水,一口水差点喷出来:“就这么定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再想想?那可是全国前十,不是前三!你大伯那儿,你怎么交代?”
“我爸当年去当兵,我爷爷拿皮带抽他,他都没改主意,”贺槿茂说,“我大伯没有皮带。”
风寄简哈哈大笑,笑得在凉席上直不起腰。
笑完了,他坐起来,伸出右手,小拇指翘着:“说定了,金陵。谁都不许反悔。”
贺槿茂看着那根小拇指,伸手,勾住了。
“拉钩。”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,不许变。”
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,晃了晃。手电筒的光柱里,飞虫还在一圈一圈地绕。
“还有一句,”风寄简说,“考不上就复读。”
“复读也要一起。”
“谁不一起,”风寄简想了想,“谁就给对方做一辈子饭。”
“这个罚得不亏。”
“那罚什么?”
“罚……”贺槿茂认真想了想,“罚给对方洗一辈子碗。”
“成交!”
两个人在天台上笑作一团。
笑完了,风寄简躺在凉席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,忽然说:“贺槿茂,你说我们这算什么?”
“什么算什么?”
“你不去前三,我不去第一,”风寄简掰着手指头,“俩人都退了一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妈说,吃亏是福,”他侧过头,“你说咱俩这亏,吃得值不值?”
贺槿茂也躺下来,枕着胳膊,看着同一片天。
“不算退,”他说,“前三到前十,第一到前五,退的是学校的名次。”
“那进的是什么?”
“进的是,”贺槿茂顿了顿,声音在夜色里又低又稳,“往后的日子,还能天天见。”
风寄简躺在那儿,半天没吭声。
夜风把天台上最后一点燥热吹散了。远处不知谁家的窗户里,有人在弹琴,叮叮咚咚的,不成调,像小孩子在乱按。
“值了。”风寄简说。
他躺了一会儿,又侧过头:“贺槿茂,到了金陵,你说咱们租个什么样的房子?”
“学校有宿舍。”
“宿舍能开火吗?”风寄简理直气壮,“不能开火的房子,那能叫家吗?得租个带厨房的,我给你做饭。你医学生忙,忙起来顾不上吃,我做好了给你送去,城东到城西,地铁四十分钟,汤都凉不了。”
贺槿茂枕着胳膊,看着天上的星星,认真地想了想这个画面。
“房租一人一半。”他说。
“行。”
“我出大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饭量大。”
风寄简笑出了声,拿胳膊肘撞他:“那必须的,你一顿能吃我两顿的。”
夜风把笑声吹散了。两颗脑袋并排躺在凉席上,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,谁都没有再往中间挪,也谁都没有挪远。
楼下传来苏晚晴的喊声:“小简!几点了还不睡觉!明天还考不考了!”
“来了来了!”
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收拾凉席地图。收地图册的时候,风寄简忽然按住那一页,又看了一眼那个红圈。
红笔画的一个圈,圈住了一座城。
“贺槿茂,”他轻声说,“明天,校门口见。”
“校门口见。”
十点半,两家的灯先后熄了。
熄灯之前,风寄简在床上烙了半小时的饼。
越睡越清醒,越清醒越慌。他索性爬起来,摸到手机,给对门发了条消息:“睡了吗?”
三秒钟,对面回:“没有。”
“你也睡不着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从来考前不失眠吗?”
对面沉默了一会儿,回过来一句:“以前是一个人考。”
风寄简盯着这六个字,心跳又开始不讲道理。
他抱着手机想了想,一个字一个字地敲:“贺槿茂,我有点怕。”
发送。发出去他就后悔了,十八岁的人了,高考前夜说自己怕,丢不丢人。他正想撤回,对面的消息进来了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考砸,怕分开,怕……”风寄简打到这里,停了停,把后面半句删了,重新打,“怕以后的事。”
这次对面回得很快:
“以后的事,以后有我。”
“你管得着吗?”
“管得着。”对面说,“一辈子那种。”
风寄简把手机按在胸口,在黑暗里瞪着天花板,瞪着瞪着,笑了。
笑着笑着,困意就上来了。
他睡着之前,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,是对门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,只有两个字:
“晚安。”
这天夜里,楼下倒有了点动静。
风远航出来倒垃圾,贺云山出来遛弯,两个当爹的在路灯底下碰上了,站住,聊了几句。聊的无非是明天,考场,天气,还有两个孩子。
“你说他俩,能考上不?”风远航问。
“能。”贺云山说。
“这么肯定?”
“嗯,”贺云山弹了弹烟灰,“我儿子的准头,随我。”
风远航嘿嘿笑了两声,笑完又叹气:“就是这一考,俩孩子就要飞喽。”
贺云山没接这句话。他抬头,看了一眼楼上那两扇挨着的、黑下去的窗户,过了半晌,才说了一句:
“飞不远。”
“啥?”
“线拴着呢,”贺云山把烟头掐了,“拴了十八年了。”
风远航往楼上看。两扇窗户,一左一右,黑漆漆的,安安静静。
他忽然就懂了。两个当爹的又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,谁都没再说话,然后各自回家。
槐安里的夜静下来。两扇对着的窗户,一扇里头,少年把准考证、身份证、两支削好的2B铅笔、一块新橡皮,在桌上摆成一条直线,检查了三遍;另一扇里头,少年把那本旧地图册放回了书架最里层,红圈朝外。
这个晚上,整个中国,有几百万个这样的窗户。
但这两扇窗户里的心事,只有这两扇窗户知道。
第二天一早,两家的门,同时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