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赋生趴在书桌上在日记本上写完了这句话——他的“书桌”是几个放杂物的纸箱子摞起来的简易书桌,放在他房间的窗前,屁股下是一个破旧掉漆的椅子,瘸了一条腿,他用小木头给绑好了,稳稳当当,乍一看这学习的地方还挺像那么一回事——他画上句号,随即又觉得句号不足以表达他今天特别高兴的心情,于是他把句号涂黑,改成了一个又粗又黑的感叹号。
就在这时,房间外传来“嗯嗯啊啊”的模糊说话声,周赋生连忙搁下笔跑了出去,应道:“来了来了!”
周赋生跑到隔壁房间的床前,一边把床上的男人扶坐起来一边问:“怎么了爸爸?喝水?还是上厕所?”
男人继续张着嘴“嗯嗯啊啊”地说着话,周赋生费劲地理解着父亲的意思,直到男人的嘴角的白沫变成口水淌了下来,他才终于明白男人是想去厕所。
安顿好父亲重新坐回书桌前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情了,父亲拉着他呜呜囔囔地说了十来分钟的话,但他大多都听不懂,只能靠猜,起初父亲刚醒过来时说的话他是一点也猜不出来,现在已经好多了,能猜到一些日常生活中常用的指令。
他的父亲脑袋被人砸了一板砖,左边脑袋上留了一个碗口大的坑,在他看来就是半个头都快瘪下去了,就像一个被踢瘪了一角的皮球,滑稽又恐怖。医生说瘪下去的头皮压迫了脑袋里的语言神经,所以他的父亲这辈子都会嘴角流涎说不清楚话了。
这是一件很令人悲伤的事情,这就意味着他要在必要的学科学习中额外学习一门新的语言,而这个语言是没有任何参考和任何逻辑的。
周赋生考虑着,如果他和父亲都学习一下手语,会不会更好沟通一点呢?
他这么想着,重新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上了这个带有期盼的疑问。
“如果姐姐经常来看我,
如果妈妈也能来看我,
如果爸爸的病能快快好起来,
如果我能听懂爸爸说的话,
那我希望这是我们的明天。”
……
施塬坐在床头看这篇日记的时候是凌晨四点,他以为自己又累又困能倒头睡到天亮,却不曾想翻来覆去睡不着,好不容易睡着了也睡不踏实,在又一次从睡梦中惊醒时,他只好起了床。
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,施塬再次翻开了周赋生的日记。
作为证物把日记私自带回家是绝对违规的,但这是他的私心。并且在周赋生出事前,这本日记连证物都算不上。
从日记本里了解一个人的生平是很片面的,可这是施塬能了解到周赋生的唯一途径,也是周赋生给他的机会。
日记里一定会有周赋生为什么自杀的线索。
施塬虚焦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笔记本上,他看着纸页上端正利落的字迹,仿佛在隔着十二年岁月的天堑,观望着一场跨越时空的成长。
周赋生的成长就像许多原生家庭不好的孩子一样,迷茫、彷徨、痛苦、无措。
但周赋生还是有惊无险地长大了,因为他的姐姐,一次又一次地救他于水火之中。
施塬在周赋生的日记里知道,盛炽的出现,就像是一道七彩光晕照进了沼泽里,让他能够把痛苦当养分,拼命地生长——这也是周赋生自己在日记中的描述。
不过施塬在查浴室自杀案的时候了解了盛炽的过去,这两个姐弟,自始至终都在同一片沼泽里挣扎。
只不过盛炽要比她的弟弟挣扎得更努力,也因此陷得更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