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校门时,夕阳已经落到云间,一辆白色迈巴赫突然朝着他们的方向按了声喇叭。
前窗降下,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探出头,笑容灿烂:“小麟!”
“你怎么来了?”裴麟语气里带着些惊喜。
“接你回家吃大餐呀!看,我还买了蛋糕。”女人晃了晃手中的精致礼盒,车内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她身上,勾勒出一幅温馨的剪影。
许妄站在几步之外,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、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那是裴麟的世界。
明亮、昂贵、充满了被重视着的香甜气息。
而他,只是这幅画作之外的一抹暗影。
天暗了,大家都要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。
许妄默默转过身,走入了混沌的夜色。
裴麟朝着车窗内说完几句话,刚想回头想和裴晟介绍许妄,视野里就只剩下一个消融在黑暗边缘的背影。
为什么不能等等我呢……
他心中微颤,终究还是在车内女人的那声声催促中,俯身坐进了迈巴赫的后座。
许妄一路未停地走到了公交站牌下。
今天他的运气似乎实在不好,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车来,天上却先是团起了闷云。当第一滴水珠砸在手背上时,许妄才发现那是滚烫的、带盐味的。
别这样。他掐着自己的掌心告诫自己。
明明再难的日子都过来了,为什么会为了这些根本就说不清为什么会让他感到难过的事而哭呢?
明明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要做啊,明明,他根本没有时间去为这些小事而内耗。
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变得这样喜怒无常、患得患失?
他究竟是怎么了?
沉闷的雨点终于经不住雷声的呼喊,开始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,世界随之变得模糊扭曲。
在那一刻,许妄突然有一种冲动,想要冲到雨里去,让自己的脑袋跟着清醒清醒。
但不行。现实没给许妄留下哪怕一分钟继续沉浸的时间。
护工催促的电话如约而至,生生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拽了回来。
许妄迅速掐灭了眼底的微光,发了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。他甚至暗自庆幸天黑得足够透彻,让他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至于被别人看见。
“喂?”许妄接通了电话的时候,已经重新带上了那张无坚不摧的面具,“不好意思,外面下雨了,车有点难等。”
护工却还是不耐烦地在那喋喋不休:“哎呀我知道,但是我现在要回家去烧饭的啦,你看你事先也没有说过今天会来的这么晚,所以我也没有安排好家里的事情呀。”
许妄张了张嘴,冰冷的雨雾顺着气管灌进肺里,激起一阵生疼。
他能怎么办,他不知道今天会下雨,也不知道公交车会延误。他能做的,就只有一遍一遍地道歉——
不好意思,给你添麻烦了,但请你再等等我,我会给你加钱。
他明明才只有十七岁,却一直在被生活推着朝前走,强行伪装成能够处理一切的成年人。
逃跑、道歉、沉默,都是他快用烂的保护伞。
许妄记得他从前不是这样的,他也很爱笑,也有自己喜欢的东西,有自己的梦想。他也像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一样,最大的烦恼无非就是考试又考砸了,作业又写不完了。
可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解决不完的麻烦。
人怎么能遇到这么多难题呢?
短暂的沉默后,电话那头的声音却突然变了个调:“哎呀,小伙子,你找你同学来帮忙啦?你早说呀,那我就先走咯?”
“什么同学?”
“就是……”护工的话没说完,电话里就换了个声音,“是我,你在哪?”
裴麟。这个名字划过心口时,许妄窒息紧绷的胸口,竟莫名松了下来。
但怎么会是裴麟。
周围的雨似乎下的更大了,落在地上发出了令人心慌的冲击声,马路上的能见度已经缩小到了一个小小的公交车站。
“许妄?说话啊!你在哪?”裴麟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可闻,带着他那份从不遮掩的关心与在意,震得许妄全身都跟着颤了颤。
“在,车站……雨下得太大了,没等到车。”许妄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。
“别动,雨太大了,不要乱跑。我给你叫了车,我在医院守着,你不用急。”裴麟透着一种他没见过的急切,却又温柔地像是在哄一个弄丢了回家路的小孩。
“好……”这一次,许妄没再推开那只伸向他的手。
尽管他知道,就算没有裴麟,他也能在这场大雨里把自己重新拼凑完整。
可当那个冷静而理智的声音穿透雨幕,降临到他耳畔时,他还是被那股突如其来的滚烫烧红了眼眶。
裴麟的电话没有就此挂断。而是在把手机还给护工后,又用自己的手机打了过来。
十分钟后,大雨渐歇,许妄也终于坐上了出租车。
“裴麟。”他轻声唤道。
“我在。”电话那头的人迅速回应,“对不起,是我来晚了。”
许妄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,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与雨幕。眼角的湿润被彻底抹去。
不晚……算了,下次记得早点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