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澄川市还泡在夏天的尾巴里,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,校门口那条红底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——“澄川大学欢迎新同学”,字是烫金的,在日光下晃眼。
顾临站在横幅底下,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
屏幕上是许清和发来的第七条消息:「到宿舍了没有?住几楼?室友是什么人?床单我给你带的那套要铺好,别用学校的。饭要按时吃,别拿外卖糊弄……」
他没回,锁了屏。
从临江市到澄川市的动车只要四十分钟,许清和愣是把消息发成了连续剧:先是问他车次,又问他对面坐的是男是女,再问他到站了没、打车了没。顾临偶尔回一个“嗯”,发出去之后,对面总是立刻再弹出一条新的,像怕他跑了似的。
动车过隧道的时候,信号断了一瞬。顾临靠在窗边,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,忽然想起出发那天早上——许清和站在玄关,手在他行李箱上按了又按,好像那箱子会自己长腿跑掉一样。
最后他爸从书房里探出头,说了句“孩子大了,让他自己走”,许清和这才松了手。
车出隧道,阳光重新灌进来。顾临低头,把那条长消息里夹着的一句「到了记得报平安」反复看了两遍,然后锁了屏。
他望着窗外飞退的田野,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,体育中心门口那个背影。
那个人拎着行李袋,走得很快,像是怕赶不上车。
他当时站在柱子后面,一直看到那道背影消失在检票口。
母亲的消息会一条接一条发到晚上,他早习惯了。临行前许清和坚持要开车送,说高中接送了三年,大学第一趟怎么也要送。顾临把行李箱的拉杆抽出来,说:“妈,我自己去。”
许清和站在玄关,看了他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顾临,你从小没让我操过心,别到了大学让我操心。”
顾临点头:“嗯,我知道。”
……他知道很多事。比如许清和的关心是一张网,越挣扎收得越紧,最好的办法是顺着走,然后等她先松手。再比如他爸顾崇文,临江市有名的教授,昨晚只在微信里发了四个字:「好好念书」,比给论文的批注还短。
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校门口的减速带,发出一串闷响。顾临拖着它穿过人群,被各种颜色的行李箱和迎新的横幅夹在中间。他个子不算矮,一米七八,在人群里却显得清瘦,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的手腕细而干净。一路上有好几个学长学姐看过来,又被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挡了回去。
“哎,你看那个新生。”
“哪个?”
“白衬衫那个,皮肤白得发光那个。”
“长得是挺好看的,就是看着冷,不好接近。”
“冷点好,冷点省事。”
顾临从她们身边经过,脚步没停。
“同学!同学,哪个学院的?”
一个穿着红马甲的男生举着报名表冲过来,被身后的同伴一把拽住:“你没长眼睛啊?人家那气质,一看就是理工科的,你拉人去文学院干什么。”
“万一是转专业呢!”
“转你个头,快回去站好,队长查岗呢。”
顾临没说话,绕过他们走了。
校门口的空地上,各学院的迎新棚一字排开,蓝的白的红的一大片。
计算机学院的牌子是蓝底白字,写着“计算机学院欢迎新同学”,底下摆着一张桌子,几个穿红马甲的学长学姐坐着,有人过来就递一张报名表。顾临路过的时候,一个学姐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手里的表,犹豫着喊了一声:“同学,计算机学院的报到在这边——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我先放行李。”
“哦、哦,行!行李放完记得过来填表啊!”
顾临应了一声,继续往前走。
再过去是体育学院的迎新点,阵仗明显不一样——棚子前面立着一块喷绘板,印着“体育学院·运动训练系欢迎新同学”几个大字,旁边堆着两箱矿泉水,几个穿球衣的高个子男生正七手八脚地往小推车上搬行李,嗓门一个比一个大。
“沈哥呢?”
“去东区帮忙了。”
“他今天怎么这么积极?”
“你管他呢,李教练说了,迎新谁都不许偷懒,沈哥再凶也拗不过教练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
顾临没停,但脚步慢了一拍。
——沈哥。
他不动声色地把这个称呼记下了。
再往前走几步,两个女生正凑在一起,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:“体育学院那个沈阎王,生人勿近,看他一眼都要做噩梦。”
“你见过?”
“没见过,论坛上都传遍了。听说报到第一天,把一个想混进女生宿舍的人连人带相机扔出去了。”
“这么凶?”
“凶是凶,活儿也是真干,一上午就数他搬的行李最多。”
顾临听到这里,脚步彻底停了一下。
原来他叫沈阎王。
他想起宣传栏那张合影里,站在C位的人嘴角压得平平的,跟“阎王”两个字,倒还真有几分相衬。
“论坛”,他不动声色地又记下一个词。
他在校门口的平面图前站了两分钟,确认了东区的方向,然后拖着箱子往东走。
平面图上,体育学院在校园西边,计算机学院在东边。
顾临的目光在西边停了一瞬,又移回东区。
他选了一条会路过篮球场的路。林荫道两边的梧桐刚染上一圈黄边,阳光透过叶子落下来,在他肩上晃成细碎的光斑。走到岔路口,一个穿着保安服的大爷叫住他:“哎,同学,东区那边吧?”
“嗯。”
“顺着这条道直走,见着篮球场往左拐,再走三百米就是东区宿舍楼。”大爷往远处指了一下,又补了句,“篮球场新修的,塑胶跑道,花了不少钱呢。你们新生有福气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客气啥,去吧,五楼,506,你室友都到了。”
顾临道了声谢,拖着箱子继续走。
篮球场。
大爷说的篮球场很快出现在视野里——一块标准的塑胶场地,围栏外挂着一块铁牌,上面写着“校篮球队训练基地”,字是喷漆喷的,有些地方已经掉了漆。场地里没什么人,只有几只麻雀在三分线上蹦蹦跳跳,啄食不知道谁掉的面包屑。
顾临的脚步慢下来。
他隔着围栏看了一眼那块场地。塑胶是新铺的,白线画得笔直,篮筐上的网兜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阳光落在地面上,亮得晃眼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。
——夏天,另一块场地,也是这样的阳光。一个人在中线附近接球,运了两步,在三分线外起跳,手腕轻轻一抖。球的弧线很漂亮,空心入网,唰的一声。那人落地,回头看了一眼看台的方向,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很短,短到顾临一度以为是自己看错了。
可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阳光的角度,球入网的声响,那人落地时鞋底擦过地面的那一声轻响——都记得。
后来他在临江市体育中心的宣传栏里看到那张海报,暑期篮球训练营,教练一栏写着“国家一级运动员”,海报角落有张集体合影,站在C位的那个人,剑眉高鼻,嘴角压得平平的,和记忆里那个笑对不上号。
顾临在合影前站了整整五分钟。
五分钟,够他确认很多事。
比如那个人确实在照片里,不是他看错了。
比如照片里那个人,和记忆里那个在三分线外回头的笑,是同一张脸。
比如他自己,为什么会在一张合影前面站这么久。
最后一条,他没想明白。
然后他报名了那期训练营。
报名的时候,工作人员看着他那张脸,犹豫着说:“同学,我们这是篮球营,不是围棋班。”顾临说:“我知道。”工作人员又说:“你以前打过球吗?”顾临想了想,说:“打过,体育课。”工作人员看了他半天,最后还是给他办了手续。
那期训练营,他一次场都没上。他坐在看台最边上的位置,看那个“7”号从早到晚地训练,看他运球、上篮、抢篮板,看他被教练骂了也不服气地顶嘴,看他赢了队内对抗之后,回头朝看台这边笑了一下。
那段时间,顾临看的最多的,是那个人的手。
运球的时候,投篮的时候,被教练骂了攥着拳头又松开的时候——骨节分明,指腹上一层薄茧,一看就是练了很多年。
他以前从没注意过谁的手。
后来注意到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
那七天,他手机里多了三百多张照片,一张球场都没拍。
注意到“7”号的,不止他一个人。
第三天傍晚,他听见后排两个营员压低声音聊天。
“那个7号,上午对抗赛一个人拿了二十多分,教练加练都没练倒他。”
“他叫沈聿,听说复读了一年,今年才考上。”
“复读一年就为上个大学?”
“可不是嘛。听说他训练比谁都狠。”
“那也是个狠人。”
顾临坐在前排,翻了一页书。
那页书是什么内容,他一个字也没记住。
他只知道,从那天起,“沈聿”两个字,在他心里有了声音。
训练营结束那天,他在更衣室门口听见“7”号跟人打电话,语气难得地软下来:“妈,钱够用,你别再汇了……嗯,等我拿了奖学金,我给你换个新的电饼铛。”
顾临站在门边,把那段话听完,然后悄无声息地走了。
他走出很远了,还想着那句话——“等我拿了奖学金,我给你换个新的电饼铛。”
语气又软又认真,和球场上那个凶巴巴的“7号”,判若两人。
顾临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。
可他没退回去。
后来他查了那期营员的名单,在第二页找到了那个名字:沈聿,十九岁,云溪镇人,复读一年,今年九月入学澄川大学。
名单上,那行字的后面还跟着几栏。
籍贯:临江市云溪镇。
年龄:十九。
专业:体育学院,运动训练系,篮球专项。
顾临盯着“运动训练系”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……原来不是随便一个打球好看的人。
是体育学院,运动训练系,篮球专项,今年九月入学澄川大学。
和他,同一所学校。
后来填报志愿的时候,顾临几乎没有犹豫,就在第一志愿那一栏敲下了“澄川大学”四个字。
敲完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又确认了一遍专业代码,才按下提交。
他给自己找过很多理由:离家近,分数线稳妥,计算机专业是学校的王牌。
每一条都成立。
每一条又都不够成立。
后来他索性不找了。
有些决定,不需要理由,只需要一个方向。
——当然,这些都和“澄川大学计算机系新生顾临”没什么关系。他收回视线,把手机拿了出来,打开相机,对着宿舍楼的方向拍了张照。
取景框里,宿舍楼灰扑扑的,实在没什么好看的。他又稍微偏了偏手机,镜头边缘扫过篮球场门口那道正在弯腰拎水桶的人影。
那人穿着篮球队的白色训练服,背后印着一个大大的“7”号,正把一桶水从三轮车上拎下来,动作利落,手臂上的线条绷起来,肩宽背挺,像棵被风压弯又弹回来的树。
顾临按下快门。
“咔嚓。”
快门声很小,被周围的嘈杂盖得严严实实。可下一秒,那个人影忽然直起身,转过头来,目光越过半个球场,准确地钉在他身上。
顾临放下手机,面不改色。
——那人朝他走过来了。
走过去的过程只有十几秒,顾临站在原地,把那张脸看清楚了。剑眉,高鼻梁,下颌线锋利,眼皮压得很低,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什么可疑物品。一米八五的个头在太阳底下投下一片阴影,走到顾临面前时,那片阴影刚好把他整个人罩住。
沈聿。
顾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面上没露出任何情绪。
他的目光扫过那人左胸口的训练服,那里印着一行小字——澄川大学体育学院。
顾临看清了,又不动声色地移开。
“你刚才,拍什么呢?”
沈聿开口,声音压得低,语气谈不上凶,但听上去就是凶。像大型犬压低了前爪,虽然还没叫,但你已经开始考虑退路了。
不远处的接驳车站,有人停下脚步,小声嘀咕。
“那是沈阎王吧?”
“他又堵着人了?那新生怕是要倒霉。”
“倒霉什么,你看他就是问两句话。阎王要是真发火,早动手了。”
“那也是……你看那新生,站得跟棵白杨似的,也不跑,胆子挺大。”
“跑什么,人家是新生,又没犯事。”
顾临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。
他忽然有点想笑。
面前这个人压着眉毛,摆出最凶的架势——可在别人嘴里,他早被形容成会吃人的阎王了。
而阎王本尊,好像还没有他自己传说的十分之一凶。
他注意到,这个人问“拍什么呢”的时候,右手指尖轻轻捻了一下裤缝。
是紧张。
一个凶名在外的人,在一个新生面前紧张。
这比传闻里的“沈阎王”,有意思多了。
他心里其实比表面上热闹得多——等了两个月的人,忽然就站在了面前,用最凶的表情问他拍了什么。
他当然知道自己在拍什么。
但他不能说。
顾临抬眼看他:“拍楼。”
沈聿噎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。他偏过头,顺着顾临手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宿舍楼:“拍楼?这楼有什么好拍的?”
“纪念。”
“……纪念什么?”
“第一次来。”顾临语气平淡,“我拍我的楼,你有什么问题?”
沈聿盯着他看了两秒。顾临由他看,神色坦然,甚至带着一点耐心的、等他把话说完的意味。这种态度让沈聿有点拿不准。刚才还笃定的气势,这会儿明显矮了半截——人家理直气壮,倒显得他小题大做。
“你刚从那边过来,”沈聿下巴往篮球场的方向抬了抬,“走了一路,手机一直举着。”
“我在导航。”顾临说,“看路。”
“导航看的是我这个方向?”
“角度问题。”
沈聿被他绕得说不出话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最后憋出一句:“你哪个学院的?报到证呢?”
顾临看着他。
这个人明明可以直接凶完就走,偏要绕着圈子找台阶下——先是“蹭车”,再是“球探”,一个比一个站不住脚,还非要硬撑着把话问完。
凶得很,也笨拙得很。
他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顾临从口袋里掏出报到证,递过去。
沈聿接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。计算机系,顾临,新生,照片上的人还是这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挑不出毛病,只好还回去:“行,你是新生。”
“计算机系,顾临。”沈聿像是怕自己记不住,又低声念了一遍,然后顿了顿,“……名字倒是不难听。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谢谢。”
“我没夸你!”
“嗯,你没夸。”
沈聿:“……”
“嗯,我是新生。”
“那你不去报到,杵在楼下转悠什么?”沈聿的目光扫过顾临脚边那个半人高的黑色行李箱,“新生报到东区有志愿者,行李免费搬运。你在这儿站着不动,等着蹭车呢?”
旁边一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探头看了一眼,小声说:“沈哥,他不是咱们车队的,没坐咱们接驳车……”
沈聿头也不回:“没问你。”
“哦。”志愿者缩回去了。
沈聿又看向顾临:“再说,蹭车是小事,你刚才举着手机对着球场那边,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?校队训练基地。你万一是哪个队的球探,把我投篮姿势拍下来发网上,我不得被人笑话死。”
顾临安静地听完,说:“我不是球探。”
“那你是干嘛的?”
“计算机系,新生。”
“计算机系和拍球场有什么关系?”
“我在拍楼。”顾临说,“你非要觉得我在拍你,也行。”
沈聿:“……谁、谁说你拍我了!”
“那你堵我干嘛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