计算机学院的辅导员在群里发消息的时候，是上午十点四十二分。

消息内容很简单：体育系篮球队想找个学生帮忙做训练数据分析，会点编程的优先，一学期记实践学分，有补贴，联系人李建国李教练。

发出这条消息的时候，计算机基础课刚下课，机房里还飘着一股暖烘烘的机器味。后排两个男生凑在一起，压低嗓门嘀咕：“体育系找数据分析？谁去啊。”

“反正我不去。听说那个李建国李教练，是校男篮的主教练，体育学院出了名的凶。大一新生军训那会儿，他隔着操场吼人，能把整个方阵都吼乱了。”

“那活儿是发给咱们系的？”

“群里不是写着么，会点编程的优先。实践学分加补贴，听着是块肉，可谁敢往体育系那虎穴里钻啊。”

前排一个女生回头瞥了一眼靠窗的方向，又缩回去，小声补了一句：“……反正人家年级第一没说话，你们急什么。”

“他要是去了，那才有意思呢。”

顾临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没参与任何一句讨论。

群里安安静静的，过了五分钟，没人应。

又过了三分钟，顾临的回复跳了出来，就一个字：好。

辅导员喜出望外，私聊他确认了一堆细节，末了还夸他觉悟高。顾临礼貌地回复“老师客气了”，关掉对话框，靠在椅背上，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。

觉悟高？谈不上。

坐在他旁边的林昭全程看完了这一幕，此时才慢悠悠地开口：“辅导员那消息发出去，五秒你就点开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平时对班级活动没这么积极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是奔着数据分析去的？”

顾临终于从屏幕上抬起头，看了林昭一眼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：“……顺手。”

林昭没再问。他只是用那种一贯的、仿佛什么都能看透的眼神，在顾临脸上停了两秒，然后转回去继续写代码。

顾临知道林昭没信。

不过他也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下午四点，澄川大学东区体育馆二楼的篮球馆。

他三点半就到了。

离约定的时间，还有整整半小时。

这半小时是他特意留出来的。体育馆下午没有课，馆里不会有人，而沈聿的习惯——每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，一个人加练——是他花了三天，从篮球队的训练表里推出来的。

计算机系的人做事讲究效率。他要的数据，从来不只是别人交到他手里的那份。

关于沈聿，他了解得比对方以为的多得多。体育学院运动训练系篮球专项，大一，十一号，开学一个多月，外号已经全校闻名。论坛上那张“阎王点卯”的梗图，他翻来覆去地看过好几遍——照片里的人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头，据说只是路过，就把拍他的学弟吓得差点把手机摔了。底下跟帖一水的“沈阎王”“生人勿近”“看他一眼要做噩梦”。

可照片里那个人，此刻正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球馆里，一遍一遍地投着三分。

篮球馆下午没有课，大门虚掩着，里面空荡荡的，只有一盏顶灯亮着，把深色的木地板照出一片暖黄色的光。顾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没有急着进去，而是隔着门缝，看见了独自一人在场上练球的沈聿。

偌大的球场，只有他一个人。

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训练背心，站在三分线外，一遍一遍地投篮。接球，屈膝，起跳，出手，篮球划过干净的弧线，刷——空心入网。然后是下一个，再下一个。动作重复得近乎机械，节奏却稳得像节拍器，每一次出手的弧线都几乎重合。

顾临靠在门框上，安静地看着。

他看人，习惯一层一层地看。

第一层是动作。沈聿的投篮节奏稳得近乎机械，接球、屈膝、起跳、出手，四个环节之间几乎找不到停顿，每一次的弧线都像用尺子量过。这种准头不是天赋，是成千上万次重复喂出来的肌肉记忆。

第二层是习惯。沈聿每次站上罚球线，都会先用左手把腕上的护腕往上卷一卷——那只护腕已经洗得发白，边角起了毛，他却当宝贝似的，卷完了还要用拇指压一压。投完一组球，他捡球的时候永远先捡远的，再捡近的，最后把球车推回原位，一样一样，有条有理。

第三层，才是这个人本身。

传闻里的沈阎王，能把人吓得绕道走。可此刻，空荡荡的球馆里没有观众，没有对手，没有任何人需要他凶给谁看——他还是练得一丝不苟，连擦汗的动作都带着股不糊弄的劲儿。一个人训练的时候什么样，这个人就是什么样。

顾临想，这份差事，他接得不亏。

投到第十五个的时候，沈聿停下来，弯腰捡起滚到场边的球，直起身的时候，抬手用训练背心的下摆擦了擦脸上的汗，露出一截紧实的腰线。他喘了两口气，又站回三分线外。

投完三分，沈聿又去练罚球。罚球线上的他安静许多，每一次出手前都要先运两下球，深深地吸一口气，再呼出来，像在跟自己说些什么。十罚十中之后，他走到场边捡起那瓶水，仰头喝掉半瓶，又蹲下去，把散落的几颗球一个个收进球车里。

空无一人的球馆里，只有篮球落地的回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。顾临忽然想，要是沈聿知道有人隔着门缝看了他十分钟，大概又要炸毛。

他无声地笑了一下，转身走到楼梯间的窗边，等到约定的时间，才重新推开篮球馆的大门。

那扇厚重的推拉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，下午四点的阳光正斜斜地铺满半个球场。空气里飘着汗味、塑胶味，还有某种独属于训练馆的热气。

他站在门口。

沈聿背对着他，正接赵凯的传球。接球，屈膝，起跳，出手，一气呵成，篮球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，刷——空心入网。

顾临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也就是这一下，沈聿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，忽然转过头来。

四目相对。

顾临清楚地看见，沈聿的眼睛倏地睁大了。那是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表情，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，忽然发现自己的藏身之处被人盯上了，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。他手里的篮球脱了力，直直落下去，砸在他自己的额头上。

“咚。”

球弹开，咕噜咕噜滚向场边。

沈聿被砸得往后退了半步，抬手捂住额头，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透了。

“操！”

他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，整个篮球馆都静了两秒。离他最近的赵凯第一个绷不住，球都不拍了，笑得直不起腰：“聿哥！你干啥呢！球都能往自己脸上砸！”

“滚！”

沈聿恼羞成怒地瞪了赵凯一眼，飞快地朝门口扫了一下，目光撞上顾临的视线，又触电似的移开。他背过身，凶巴巴地吼：“都看什么看！继续训练！”

散开的时候，几个队员的议论压都压不住：“看见没，沈阎王脸红了。”

“他还会脸红？”

“活久见，明天我得跟隔壁宿舍说一声。”

“你说他是因为看见谁才走神的？”

“你问我？我哪知道！反正不是我。”

“也不是我——我要是能让他走神，早进首发了。”

“嘘！小点声！他还听着呢！”

“听见就听见，我又没说假话……哎你别推我啊！”

一阵窸窸窣窣，议论声很快被篮球砸地的咚咚声盖了过去。

队员们忍着笑，各自散开。赵凯捡起球，还在那乐：“聿哥，你不会是看见谁了吧？”

“你再说一句，今晚折返跑加二十组！”

“不说了不说了！”

顾临站在门口，没动。

他看得很清楚，沈聿那个球，根本不是没接住。沈聿接球前，手型已经摆好了，是看见他之后，才脱的手。

换句话说，是他把沈聿吓的。

顾临垂下眼，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，才抬脚走进馆内。

馆内的队员们已经注意到了门口的不速之客。顾临走进来的这几步路，至少收获了三道明目张胆的打量，和七八道自以为隐蔽的目光。

“谁啊那是？”

“计算机系来给咱做数据分析的，辅导员群里说的，就他应了。”

“就他一个？”

“就他一个。据说还是计算机系年级第一。”

“年级第一来给咱算数据？咱队啥时候有这个待遇了……”

“你管他呢，反正不花咱的钱。”

“卧槽，他长这样？我还以为搞计算机的都——”说话的人被同伴捅了一肘子，后半句咽了回去，改成一声压低了音的“啧啧”。

“沈阎王这名儿还是李教练给起的，”有人小声接话，“新生头一回队内对抗，他把大三那个学长撞了个趔趄，李教练在场边骂了句‘阎王见了你都绕道走’，这外号就这么传开了。”

“嘘——小声点！让他听见，今晚折返跑加练！”

众人齐齐朝球场那头看了一眼。沈聿正背对着他们运球，像是没听见，可那颗球砸在地板上的节奏，明显比刚才快了几分。

李建国从场边走过来。他是那种典型的体育系教练，四十出头，皮肤晒得黝黑，两道浓眉几乎连成一条线，嗓门大，话少，往那一站就是生人勿近的气场。

“计算机系的？”

“李教练好，我是顾临。”

李建国上下打量了他两眼，点点头：“行。篮球队没什么规矩，数据该录录，该算算，别耽误训练就行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沈聿！”李建国冲场上喊了一声，“过来。”

沈聿明显不想过来。他握着球站在原地，僵了两秒，才不情不愿地把球扔给赵凯，大步走过来。走到近前，他的视线在顾临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，就飞快地移开，梗着脖子，下巴微抬，摆出一副“你叫我过来，我过来了，怎样”的架势。

“计算机系来帮咱们做训练数据分析的，顾临。”李建国说，“以后他常来，你们认识一下。”

沈聿抿着嘴，沉默了两秒，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字：“随便。”

李建国眉头一皱：“沈聿，你什么态度？”

“我没什么态度。”沈聿说，“他做他的数据，我训我的练，又不碍事。”

说完他转身就走。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像是觉得这样不太妥当，憋了半天，硬邦邦地补了一句：“……电脑别放场边，容易被球砸着。”

顾临眨了眨眼。

这句“别放场边”，听起来像警告，可仔细一品，又不太像警告。

这个快两米的大块头，是队里的中锋，笑起来一脸憨厚，搬起椅子来却轻手轻脚的，像怕碰坏了什么。

赵凯已经热情地凑过来，帮他把椅子搬到中线附近的长凳边，还顺手给他递了瓶水：“顾同学，你真会算数据啊？那你能算算我们聿哥的三分命中率不？他跟隔壁篮球队打赌，输了要请全队喝奶茶！”

“赵凯！”沈聿在场上怒吼，“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加练！”

“你看你看，又恼羞成怒了！”赵凯嘿嘿笑着跑开，留下一句，“顾同学你别怕他，他就是嗓门大！”

顾临坐下来，打开电脑包，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，又取出那台小小的运动相机，架在场边。他今天带了两个镜头，一个对准全场，一个手动跟拍，回去逐帧分析球员的跑位和出手。

他把电脑放在膝上，打开一个空白表格，新建了一个工作簿，命名“澄川大学男篮——训练数据”。第一页是总表：姓名、号码、身高、训练场次、投篮命中率、三分命中率、跑动距离，一列一列，分得清清楚楚。第二页他先留了空白，只敲了一行标题——“重点球员分析”。

沈聿那一行的号码栏里，写着“11”。

他做这些的时候，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，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。

他抬头。

沈聿迅速扭过头去，假装在整理手腕上的护腕。

顾临垂下眼，继续摆弄电脑，嘴角却压不住地弯起来。

他见过很多种目光。警惕的，敌意的，审视的，好奇的。沈聿这种却不在其中——明明想看，又非要装作没看，目光落上来又飞快地逃走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、还要假装若无其事的大猫。

有意思。

训练很快正式开始。

李建国把哨子从脖子上摘下来，在手里转了一圈，又含进嘴里，尖利地吹了一声。原本还在各自热身的队员们像被按了开关，齐刷刷地聚过来。李建国没说话，拍了拍手里那块写满箭头和圈圈的战术板——那上面的字迹只有他自己认得——才开口：“老规矩，先热身，等会儿打对抗，输的折返跑。”

“啊——！”

“啊什么啊，”李建国眼皮都没抬，“嫌多？那赢的也得跑。”

队员们哀嚎一片，却没人真敢偷懒。

李建国把队员分成两组，打半场对抗。哨声一响，球馆里的气氛立刻变了。方才还懒懒散散的队员们像被按下了开关，跑动、对抗、呼喊，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呀声和篮球砸地的咚咚声混在一起，整个馆里热浪翻涌。

顾临把镜头对准球场，眼睛却有一半时间落在沈聿身上。

沈聿打球的样子，和平时很不一样。

平时他凶。说话凶，走路凶，连吃饭都带着一股“生人勿近”的气场。但在球场上，他是发光的。运球突破时重心压得极低，肩膀一沉，像一头锁定了猎物的豹子；起跳时滞空感好得惊人，别人已经开始下落，他还悬在空中，手腕一抖，篮球便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擦板入筐。

第一节打完，沈聿单节砍下十四分，三分球四投三中，还有一个抢断后的战斧劈扣，把白队的替补席都砸沉默了。

赵凯一边擦汗一边感慨：“聿哥今天手感烫得吓人。”

“那是。”沈聿仰头灌水，喉结上下滚动，“老子哪天不烫。”

“可你刚才还往自己脸上砸了个球。”

“赵凯！”

“我错了我错了！”

全场哄笑。沈聿作势要踹赵凯，赵凯绕着球场跑，一边跑一边喊：“教练！聿哥打人啊！训练赛公报私仇！”

跑到场边，赵凯忽然想起什么，刹住脚步，凑到顾临跟前，压低了嗓门，却压不住兴奋：“诶，我想起来了，你就是计算机系那个顾美人吧？我们宿舍老听人说起你！”

“……顾美人？”顾临挑了挑眉。

“全校都这么叫你！”赵凯竖起大拇指，“长得好看，成绩还好，听说好多学长学姐想认识你，你都不搭理。我们聿哥就跟你不一样，他那人——”

“赵凯！”沈聿的吼声从球场中央炸过来，“你死定了！”

赵凯拔腿就跑，跑出老远还在喊：“他就是嘴硬！人挺好的！真的！”

沈聿站在三分线外，手里的球几乎要被他捏爆。他瞥了一眼顾临这边，见顾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，耳根又烧了起来，梗着脖子吼回去：“看什么看！练球！”

李建国站在场边，眼皮都没抬，只当没看见。

他踱步到顾临这边，扫了一眼电脑屏幕：“怎么样，看出啥名堂没？”

顾临把屏幕转过去。屏幕上是一张热力图，记录着刚才半场对抗里每个球员的跑位频率。

“沈聿的出手集中在左侧四十五度和弧顶，命中率很高。”顾临说，“但他无球状态下习惯往左侧跑，右侧底角几乎不去。如果对手针对这一点做包夹，他接球会很难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