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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篮球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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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四傍晚,篮球馆的日常训练结束。

今天练的是分组对抗。最后一节,沈聿在底线接到球,晃开防守,三步上篮——球进了,但他落地的时候,膝盖弯了一下,眉头飞快地皱了一瞬,又松开。

他扛着球跑回半场,跟没事人一样。

顾临坐在记录台后面,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他把那个皱眉记在了心里,又低头,若无其事地继续记录。

场边的替补席上,几个队员正看得起劲。“聿哥今天手感可以啊,”有人晃着水瓶说,“刚才那一步,我都没看清他怎么过的。”

“过的是陈旭,那能费什么劲!”有人接话,换来陈旭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:“滚!老子那是让着他!”

“让着他?你都被晃出二里地了!”

陈旭不搭理他们,叉着腰冲场上喊:“聿哥,你慢点!我这防守都快练出条件反射了——你晃我晃得比教练的哨还准!”

沈聿在场上头也不回:“你脚步虚,不晃你晃谁。就你这防守,教练怎么放心让你上主力。”

陈旭噎住,悻悻地摸了摸鼻子,小声嘀咕:“……上主力,上主力,我这不是在练吗。”

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:“旭哥,加油,我看好你。”

“滚,用你说。”

另一边,李建国教练抱着胳膊站在场边,没说话,眼睛却一直钉在沈聿的右膝上。刚才那个落地,动作看着利落,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。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,把这事儿记在了心里。

一声哨响,训练结束。

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场边走,有人拿毛巾擦汗,有人弯腰撑着膝盖喘气。陈旭一边走一边跟身边的队友念叨:“我刚才那个抢断,绝了,你们看见没?”

“看见了看见了,你被聿哥晃倒的那一下更绝。”

“滚!”

赵凯最后一个从场上下来,闷声不吭地走到场边,把毛巾搭在脖子上,憨憨地站着。有人问他:“凯哥,今天抢了几个板?”

“没数。”赵凯挠了挠头,“反正该抢的都抢了。”

“你这话说的,跟没说一样。”

“嘿嘿。”

李建国教练站在场边,等队员集合完毕,挨个看了一眼,最后目光落在沈聿身上:“沈聿。”

“到!”

“你最近膝盖怎么样?”

“没事!好得很!”沈聿拍了拍右膝,“能跳能跑能扣篮!”

“嗯。”李建国没再多问,一挥手,“回去拉伸,别偷懒。膝盖不舒服就说,别自己扛。”

“知道!”

沈聿应了一声,跟着队伍往外走。李建国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皱了皱眉,没再说什么。

他当了这么多年教练,见过太多小伤拖成大伤的苗子。沈聿这孩子,打球是块好料,就是太能扛。他打算再盯几天,要是那膝盖还不对劲,就得把人摁去检查检查。

他这么想着,端着保温杯,慢悠悠地跟在队伍后面走了。

顾临坐在场边的记录台后面,合上笔记本电脑。他刚才注意到一个细节:沈聿说“没事”的时候,右手无意识地揉了一下右膝,动作很轻,很快,快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
他看了那个位置一眼,记住了。

“顾临!”

沈聿走到一半,又折了回来,凑到记录台前面,探头往他屏幕上看:“我、我看看我今天的数据。”

顾临把屏幕转过去,指着其中一行:“今天十二投七中,三分五投三中。”

“真的假的?”沈聿眼睛一亮,又强撑着摆出一张凶脸,“……还行吧。正常发挥。”

“你本周三分命中率比上周高了两个百分点。”

“哦?那、那不是因为我投得好,是因为你记数据记得好!”

“……”顾临看着他,“你确定这两件事有关系?”

沈聿噎住了,憋了半天:“反正、反正就是都挺好!”

顾临没拆穿他,低头在记录板上又写了一行,嘴角压着一点弧度。他见过很多人夸自己,没见过有人拐着弯把功劳让给一个记数据的。沈聿这个人,连邀功都不会。

沈聿见他没接话,又有点不放心,探头往记录板上瞅:“……你怎么不说话了?我说错什么了?”

“没。”顾临说,“都挺好。”

赵凯正好路过,听见这话,憨憨地补了一句:“聿哥,你上周三分命中率多少来着?我上周看你投丢了好几个——”

“你闭嘴!”

赵凯赶紧溜了。

队员们三三两两往休息区走。沈聿把训练服领口拽了拽,走到顾临旁边,从桌上抄起一瓶水——那瓶水是顾临放的,瓶身还带着冰柜的凉气。

顾临放了三瓶。一瓶在沈聿常坐的位置,一瓶在记录台边上,还有一瓶,赵凯拿走了。沈聿盯着那瓶水看了两秒,想道谢,又觉得一瓶水谢来谢去的太矫情,最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:

“……谢了。”沈聿别扭地说。
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顺手带的。”

赵凯在旁边憨憨地笑:“聿哥,顾临哥对你可真好,天天来记数据,还给你带水。”

“他、他是工作!”沈聿的耳朵又红了,“计算机系的,懂不懂什么叫数据分析!”

“那咋不给我带水?”

“你手边有。”

“我手边有,那也是我自己买的!”

顾临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你下次训练前告诉我,我给你也带一瓶。”

赵凯受宠若惊:“那、那多不好意思……”

“你闭嘴吧!”沈聿一把把赵凯扒拉开,“人家客套话你听不出来啊!”

赵凯挠了挠头,也没恼。

旁边有队员起哄:“哟,聿哥有专属送水的了!沈阎王也有人疼了!”

“你们闭嘴!”沈聿凶回去,“他、他是数据员,照顾队员是工作!”

“那咋不照顾照顾我?我也要喝顾临哥的水!”

“你、你自己没长手啊!”

“聿哥你有长手,你还不是喝人家的!”

沈聿:“…………”

他辩不过,只能恶狠狠地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,灌完才反应过来这水是顾临买的,又呛了一口,咳得惊天动地。

赵凯在长椅上坐下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:“哎,对了!你们暑假市里那个篮球训练营,去过的举手!”

几个队友应声举手,沈聿也懒洋洋地举了一下。

“哟,聿哥也去了?”有人惊讶,“你不是整天闷头练球吗,还能专门跑市里去参加营?”

“那营里训练狠着呢,”赵凯接过话头,“我头一天就差点跑吐了——”

“你天天都差点跑吐。”沈聿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。

休息区哄笑起来。赵凯也不恼,挠了挠头,接着往下讲。

“我跟你们说,那个训练营,绝了!”赵凯来了精神,“先不说别的,就说营长——营长是个退役的,凶得要命,大中午让我们在太阳底下折返跑,跑不完不许吃饭。有天半夜,有个小子偷吃泡面被抓了,营长罚他蛙跳绕操场两圈,跳完腿都软了,第二天比赛差点上场失败!”

“还有那伙食——”赵凯越说越来劲,“清汤寡水的,一大锅白菜炖粉条,连个肉星都看不见!咱们吃了一个星期,看见食堂阿姨都两眼放光!”

“那还不算啥,”有人接话,“有一回食堂阿姨打菜手抖,掉出去一块肉,我们一桌人盯着看了半天,愣是谁也没好意思捡。”

“丢人!”赵凯痛心疾首,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食堂阿姨自己捡起来,放我碗里了。”

“你就这么吃了?!”

“吃了!咋的!”

“那后来咋办的?”有队员问。

“后来?后来聿哥的救兵来了!”赵凯一拍沈聿的肩,“聿哥家就是云溪镇的!他妈知道他吃不好,天天早上拎着保温桶到训练营门口,豆浆油条包子,一样不落!那香味儿,隔着操场都能闻见!全营的人都馋哭了!”

“是不关我们的事,但你分我们吃的时候,可没说这话!”

“……”沈聿被他噎住,半天憋出一句,“我那是不想浪费!”

“是是是,不想浪费。”赵凯嘿嘿笑。

顾临听到“云溪镇”三个字,握着水瓶的手微微一顿。他想起那个夏天——他确实在训练营门口见过一个女人,系着围裙,头发挽在脑后,隔着铁门把保温桶递给沈聿。沈聿接过来,低头说了句什么,那女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。

那是他在训练营见过的,沈聿笑得最放松的一次。

“还有还有,”赵凯又来了精神,“有天晚上下暴雨停电,全营在教室里点蜡烛,有人讲鬼故事,讲到一半,营长推门进来,黑着脸说‘都闲得慌是吧,操场跑十圈’——大晚上的,暴雨,跑十圈!”

“跑了吗?”

“跑了!”旁边一个队员接过话,“我也在!那天我们整个营跑得鬼哭狼嚎的,跑完回宿舍,蜡烛都烧没了,谁也没敢再提鬼故事。”

“怕的不是鬼,”赵凯嘿嘿一笑,“是营长。”

“跑了!谁敢不跑!”赵凯说,“聿哥跑在最前面,边跑边骂营长,骂了十圈!”

“那是你听岔了。”沈聿面不改色,“我那是给他加油鼓劲。”

“你加油鼓劲是这么加的:‘营长你大爷的——’”

“闭嘴!”

赵凯笑完,自己也搭进去一个:“你们不知道,我头一回见营长,还以为他是食堂大叔——他穿着个白背心,蹲在操场边抽烟,我上去就问‘叔,饭几点开?’他看了我一眼,说:‘饭没有,跑圈管够。’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营长!”

“那你不还是被罚了?”有队员问。

“罚了!”赵凯一拍大腿,“我来训练营第一天,就绕着操场跑了十圈!跑完我就想,完了,这营没法待了。结果第二天一早,营长拎着俩包子来找我,说‘小子,昨天饿着了吧。训练营的规矩是训练营的,饭管够’。我寻思这人还挺好——结果他给完包子,转头就加了半小时训练!”

“那营长到底是个啥人?”有人问。

“听说是退役的,”赵凯压低声音,“年轻时候差点进了省队,伤了腿才退的。所以他看不得人偷懒,说当年要是有人逼他一把,说不定就踢进省队了。”

“怪不得这么狠。”

“狠是狠,”赵凯挠了挠头,“可他记性也好。营里三十多号人,哪个镇子来的,打什么位置,他全记得。头一回他还问我,想不想家。”

“那你怎么说的?”

“我说不想!”赵凯理直气壮,“后来夜里偷着哭了,没人看见。”

他说完,自己先笑了,又从兜里摸出一颗糖,剥开塞进嘴里。有人问他哪来的糖,他憨憨一笑:“兜里揣的,饿了垫吧。”

休息区笑成一片。沈聿在旁边补刀:“那营长就是个神经病。”

“聿哥你还好意思说!”赵凯指着他,“你那时候跟营长顶嘴,被罚加练三天,全营都看你表演!”

“那是他先找茬!”沈聿不服气,“大中午的,地面烫得能煎鸡蛋,他让我们跑!我不跟他顶嘴,他以为我们都好欺负呢!”

“后来呢后来呢?”有队员追问。

“后来营长让他当队长了。”赵凯说,“说‘这小子有骨气’,就把他拎去当对抗赛队长了。结果他带着我们打了一下午,三分球投得跟开了挂似的——”

“行了行了!”沈聿耳朵红得要滴血,“陈年旧事,有什么好说的!”

“那可不是陈年旧事!”赵凯越说越来劲,“聿哥你还记得吗,训练营最后一天那场对抗赛,你从底线接球,连过俩人,到三分线外就投——那球进的,全场都愣了!你自己还回头看了半天,跟傻了似的!”

“我那是看球进没进!”沈聿辩解,“三分球嘛,谁不回头看一眼!”

“你平时投三分从来不回头看!”赵凯说,“就那天看了!”

“……你记性怎么这么好!”沈聿恼了,“你咋不去当数据员!”

“我这不是——”赵凯挠了挠头,忽然看见旁边安静坐着的顾临,一拍大腿,“对了!顾临哥你不是去训练营做过志愿者吗?你记性好,你给评评理,聿哥那天那个三分是不是绝了!”

休息区安静了一瞬。

顾临手里转着一瓶水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:

“训练营啊。我去做过志愿者,好像见过你。”

沈聿转过头来,满脸疑惑:“你去过?”
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暑假社会实践,学校组织去云溪镇,我在镇中学帮了几天忙。训练营缺个记录的,我就去记了几天数据。”

“云溪镇?”赵凯一拍大腿,“对!训练营就办在云溪镇中学!聿哥你不就是云溪镇的嘛!”

“……”沈聿挠了挠头,努力回忆了半天,最后还是摇头,“不可能。我训练营都在闷头练球,吃饭都是最后一个去的,谁来谁走我根本记不住。”

顾临看着他一脸笃定的样子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,又有点庆幸。好笑的是,这个人对自己的事,迟钝得令人发指;庆幸的是,幸好他记不住——他要是真想起来,问一句“那你当时怎么不叫我”,顾临还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答。

“那可能是我记错了。”顾临笑了笑,“毕竟我记的数据,也不一定都对得上人。”

其实没有记错。

顾临在心里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。训练营里三十多个学员,他唯独记得住一个人——记得住他每天第一个踏进馆里,记得住他投篮时微微抿着的嘴角,记得住他那天下午回头的那个瞬间。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存了大半年,一帧都没丢。

可他不能说“我记得你”,至少现在不能。说出来,这个人会吓得当场逃走;说出来,这场他布了这么久的局,就少了最要紧的那一味——等他自己想起来。

他垂下眼,喝了一口水,把眼底那点情绪压得干干净净,再抬起头时,脸上又是一派平静。

“你记的数据肯定对!”沈聿脱口而出,说完又觉得这话有点奇怪,补充道,“……我是说,你数据记得那么好,肯定没记错。就是我,我训练营天天跟个傻子似的练球,谁记得谁啊。”

“那你还挺谦虚。”顾临说。

“我这不是谦虚,我这是实话实说!”沈聿说完,又狐疑地看着他,“不过话说回来,你一个记数据的志愿者,咋还记得学员长啥样?你们志愿者不是天天坐记分台吗?”

“我记性好。”

“你记性好得是不是有点过分了?”
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我连你那天穿的背心上的号码都记得。”

“……几号?”

“七号。”

沈聿:“…………”

他还真穿的是七号。这人,记性真的好得过分了。

沈聿没看见的是,顾临在说出“七号”两个字之后,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他当然记得七号。他记得那个号码在白色背心上一晃一晃的样子,记得那个号码的主人一次次从底线起跳的样子。

但他面上一点都没露,只慢悠悠地补了一句:“记性好,是计算机系的职业素养。”

“你们计算机系还教这个?”

“嗯,”顾临说,“专业对口。”

赵凯在旁边打岔:“聿哥你别说,你那时候是真拼,营长说你一天能投五百个篮——”

“闭嘴!”

“真的!”赵凯对顾临说,“他那时候每天第一个到馆,最后一个走,擦汗的毛巾一天能拧出三回水!”

沈聿一把捂住赵凯的嘴:“你再说我就把你去年比赛投丢的球全抖出来!”

“唔唔唔——”

休息区笑成一团,话题很快又被别的事岔开了。没有人注意到,顾临低下头,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水。

其实他没有记错。

顾临到训练营,比沈聿早三天。

社会实践队被安排在镇中学的宿舍里,训练营缺个记数据的,他就被老师塞了过去。第一天下午,他拿着记录板坐在场边,名单还没翻熟,就被一阵接一阵的“砰砰”声吸引——有人提前到了场地,一个人在底线练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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