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这天傍晚,顾临在计算机楼四楼的机房待到了天黑。
校园广播从六点开始就没停过,一会儿是校领导致辞,一会儿是社团的纳新宣传,到了最后,干脆放起了一首老掉牙的《水调歌头》。窗外的天空从浅蓝烧成橘红,又一点点沉进深蓝里,月亮从图书馆的尖顶后面升起来,又大又圆,像个被人擦干净的银盘子。
广播里又插播了一条晚会通知:“各位同学,今晚七点半,学校在操场举办中秋晚会,现场有猜灯谜、投壶、诗词接龙,食堂为大家准备了免费月饼,凭校园卡领取,一人一块,先到先得——”
顾临听着,笔下没停。
楼下,校园里的热闹已经提前开始了。食堂门口排着领月饼的长队,有人踮着脚往前看,有人数着还剩几块;主干道的树梢上挂了一排红灯笼,是学生会下午刚挂的,风一吹,灯笼穗子晃晃悠悠;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手机往操场走,边走边给家里打电话:“妈,我吃上月饼了,豆沙的!……不是食堂发的,同学给的!……”
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蹲在路边,对着视频通话那头的奶奶表演“一口一个月饼”,逗得屏幕里的老太太直笑;两个女生挎着胳膊,商量着一会儿猜灯谜要赢一箱洗衣液——奖品是洗衣液这件事,广播里没说,是她们刚从学生会干事那儿打听来的。
热闹是他们的。
顾临想,这热闹,好像跟自己没什么关系。
顾临把最后一组数据存了盘,合上电脑。
这台机器是系里的公共机,配置一般,他用的程序倒是写了快两千行,明天还要交。本来按他的性子,今晚要把这个bug调完再走,可窗外的月亮实在太大,大得让人静不下心。
他伸了个懒腰,转了转手腕,往窗外看了一眼,然后看见了楼下那个人。
他本来打算直接回宿舍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林昭发来消息:“中秋晚会,你来不来?食堂发了月饼,给你留一块。”
顾临回他:“忙完就去。”
他本来打算直接回宿舍。澄川大学大一新生,中秋不回家的不在少数,宿舍楼里照样热闹,陈旭那种嗓门,隔着一栋楼都能听见。顾临不是多愁善感的人,月亮于他,不过是农历八月十五挂在头顶的一个圆。
今晚留在学校的人,各有各的过法。
有人窝在被窝里跟家里人视频,屏幕里是一桌团圆饭;有人呼朋唤友去了食堂,打算用一顿好的犒劳自己;有人拎着板凳去了天台,说要“找个没人的地方想家”。隔壁寝室隐隐传来吉他声,弹到一半走了调,又从头再来;楼下公共活动室的灯亮着,几个人围着桌子打牌,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。
顾临把这些声音听在耳朵里,手里的U盘转了一圈。
他今晚原本的安排,是把程序跑完。
可就在他收拾书包的时候,余光扫到了楼下。
计算机楼前面有一片小广场,花坛边上立着几盏路灯。路灯底下,一个人正拎着个塑料袋来回走,走了两步,停住,抬头看看楼上的窗户,又低下头,接着走。
走过去,走过来。
走过去,走过来。
那个人太高了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外套,帽子里好像还塞着什么东西,鼓鼓囊囊的。
顾临微微眯起眼。
是沈聿。
顾临看着他,忽然就明白了这人今天为什么来。今天是中秋,沈聿手里拎着的是月饼——他一个人在学校,平时花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,能让他专门跑一趟计算机楼的,大概也就剩下这点事了。
可他偏偏不上去。
沈聿在计算机楼底下绕圈。顾临看了他差不多三圈,沈聿愣是没发现楼上有人看着他。他一会儿把塑料袋从左手换到右手,一会儿停下来,像是要往楼里走,迈出两步又退回来,继续绕。
沈聿的手机里忽然炸出一声大嗓门。
是语音,外放的那种。陈旭的东北腔隔着听筒都能掀翻半条街:“沈聿!你到底去不去啊!男子汉大丈夫,拎着月饼都到楼底下了,你怂啥呢!顾美人一个人过节,多可怜你知道不!”
沈聿手忙脚乱地按手机,声音漏得更大了。接着是周凯的声音,慢悠悠的,带着一股“我懂”的味儿:“老沈,听哥一句。你一会儿进去,别说是特意来的,就说——‘我正好多两块月饼,寻思你也没人送’。自然!懂不懂?纯属顺路!”
“顺路你个鬼!”沈聿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,“人家计算机楼在四楼,我顺路能顺到这儿?!”
“那你就说看月亮!哎对了,今晚月亮圆,你就说你是来看月亮的——”
后面的话被沈聿掐断了。他大概是终于把语音关了,站在路灯底下,深呼吸了两次,又掏出手机,对着屏幕照了照自己的头发,抓了两把,不满意,又抓了两把。
顾临在四楼窗前,看得一清二楚。
他忽然觉得,今天这个中秋,应该不会太冷清。
绕到第三圈半,顾临拿起手机,拨了个电话。
沈聿的手机响了。
他显然被吓了一跳,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手机,看见来电显示,整个人僵了一下,然后接了:“喂?顾、顾临?”
“嗯。”顾临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那个接电话的人,“你在哪儿?”
“我?我在……我在食堂呢。”沈聿说着,还抬头左右张望了一下,又赶紧低下头,“刚吃完饭,正溜达呢。”
“食堂?”顾临问,“那你拎的什么?”
“没、没拎什么啊!”
顾临没说话。
楼下,沈聿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手里的塑料袋太显眼了,慌忙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。藏完了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,站在原地,走也不是,不走也不是。
顾临看着他那副样子,没忍住,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沈聿。”他说,“回头。”
“啊?”
“往后看。”
沈聿愣了一下,转过身,抬起头。四楼的窗户边,顾临一手拿着手机,一手撑在窗台上,低头看着他。路灯的光从下往上照,顾临的脸半明半暗,嘴角却勾着一个清清楚楚的弧度。
“……操。”沈聿说,“你怎么在上面!”
“我在上面写作业。”顾临说,“你在我楼下转了三圈,是准备把地砖磨平?”
沈聿的脸腾地红了。隔着四层楼,顾临都看见他耳朵尖那点颜色。
“谁、谁转三圈了!”沈聿嘴硬,“我就是——我就是路过!消食!”
“你晚饭吃得多饱,消这么久?”
“……顾临你闭嘴!”
顾临没闭嘴。他把书包单肩背好,关了机房的灯,下楼。
沈聿没走。他站在花坛边上,见顾临出来,下意识把手里的塑料袋往背后藏,藏到一半,又觉得这动作实在太蠢,索性破罐子破摔,把袋子拎到胸前,梗着脖子递过去:“给、给你的!月饼!”
顾临低头看了看那个袋子。
塑料袋里装着一个铁皮月饼盒,红底金花,盒盖上印着“云溪特产”四个字,边角磨得发亮,一看就是被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的。盒子旁边还塞着一瓶豆奶,温的。
“我妈寄来的。”沈聿别开眼,声音飞快,“中秋节嘛,她做了月饼,寄了一盒过来。我寻思你——你一个人在学校,也、也没人给你寄。分你两个。不吃拉倒。”
“吃。”顾临接过袋子,说,“谢谢。”
“……不用谢。”沈聿小声说,“就是月饼,又不是金子。”
他嘴上说着不用谢,耳朵却红得更厉害了。顾临看他一眼,没戳穿,只问:“你吃了吗?”
“吃了!我吃了俩!”沈聿说,“我——哎,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还没吃。”顾临说,“你要是不忙,陪我吃。”
沈聿愣了两秒,然后飞快地答:“不忙不忙!我——我正好没事!”
“那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操场。”顾临说,“看月亮,吃月饼。中秋不都这么过?”
沈聿“哦”了一声,跟上来。走了两步,又忽然说:“等、等会儿!你不是要回宿舍吗?林昭不是还给你留了月饼?”
“食堂的月饼,明天也能吃。”顾临说,“云溪镇的月饼,得趁今天。”
沈聿没话说了。
他跟在顾临旁边,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。两人走了半条街,沈聿憋不住,又开口了:“那个……顾临,你今晚真没别的安排啊?你室友呢,林昭呢,他不管你?”
“他管我干什么?”顾临说。
“他不是跟你住一屋吗,你们计算机系不是就你们宿舍留校的人最多?”
“林昭去晚会了。”顾临说,“他说食堂发的月饼,得趁新鲜吃。”
“哦。”沈聿说,“那、那你——”
“沈聿。”顾临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,“你到底是来给我送月饼的,还是来审问我行程的?”
沈聿张了张嘴:“我、我就是——关心一下同学!咋了,不行啊!”
“行。”顾临说,“那我也关心你一下:你膝盖今天怎么样?”
“好着呢!”沈聿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,“大夫不是说了嘛,养两周就行。我今天一步球没打,站都少站,你看,我都绕了——”他忽然想起自己绕了三圈的事,声音戛然而止。
顾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“绕了三圈,”顾临替他补完,“就为了确认我有没有别的安排。”
“……顾临你给我闭嘴!”
顾临没闭嘴。他笑了一声,继续往前走。沈聿在后面跟上来,走了一会儿,又小声嘟囔:“那你到底有没有别的安排嘛。”
“没有。”顾临说,“中秋夜,我的安排,就是跟一个拎着月饼在我楼下转了三圈的人,看月亮。”
沈聿:“…………”
他心想,这人说话怎么这么要命。路两边的树上挂了一排小红灯笼,是学生会挂的,风吹过来,灯笼晃啊晃,把光洒了一地。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操场方向走,有人提着灯笼,有人捧着奶茶,说话声笑闹声混在一起,热腾腾的。
沈聿走在顾临半步之后,忽然觉得今晚的校园比平时好看。
操场的看台台阶上坐了不少人,都仰着头看月亮。顾临挑了个偏一点的角落,拍了拍台阶上的灰,坐下。沈聿挨着他坐下,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看台上人不少。有人举着手机自拍,有人围成一圈玩狼人杀,还有一对小情侣,共用一个耳机,头靠着头,不知道在听什么歌。沈聿的目光从那对小情侣身上掠过,又飞快地收回来,干咳了一声。
“咳,今晚人还挺多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中秋嘛。”
操场另一头,中秋晚会的舞台正热闹。
台上的主持人举着话筒组织游戏——猜灯谜输了的人要上台表演节目。台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,有人举着荧光棒,有人蹲在地上啃月饼。沈聿视力好,一眼就看见人群最前排那两个熟悉的身影——他宿舍的,东北大嗓门陈旭,和自称“情圣”的周凯。
陈旭正伸着脖子往台上瞅,胳膊肘捅了捅周凯:“哎哎哎,那个灯谜你会不会?‘十五的月亮’,打一成语!送分题啊!”
“正大光明。”周凯头也不抬,专心致志地拆手里的月饼包装。
“啥玩意儿?月亮咋还正大光明了?”
“十五的月亮,又圆又亮,照得正大光明。”周凯拆开包装,咬了一口,“笨死你得了。”
“就你能!”陈旭不服气,一把抢过周凯手里的月饼,“拿来吧你!”
“哎——陈旭!那是豆沙的!我排了二十分钟队领的!”周凯急了,“你饿死鬼投胎啊!”
“回头还你两块!”陈旭咬了一大口,含含糊糊地说。
“你说的啊!”周凯瞪他,“少一块都不行,我记着呢。”
“记着记着,你啥都记着,上辈子是账本成精吧!”
周凯没理他。两个人嘴上你一句我一句,肩膀却挨着肩膀,谁也没往旁边挪。陈旭把咬剩下的半块月饼又递回去:“喏,给你留的——我咬的是另一边!”
周凯接过来,嫌弃地看了两秒,还是咬了一口,含糊地说:“……回头给我买俩。”
“买仨都行!”
周凯啃着月饼,空出来的手还摸出手机,在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:中秋送月饼,成功率极高,记入《追人三十六计》第七条。
舞台侧面的长椅阴影里,计算机学院的林昭戴着一只耳机,手里捧着半块食堂发的五仁月饼,另一只手在手机上划拉——屏幕上是一道没做完的算法题。旁边有人叫他:“林老师,来玩投壶啊!”他头也没抬:“不去。”“那你月饼吃不吃?不吃给我——”“吃。”他惜字如金,把最后一口月饼塞进嘴里,才收起手机,起身往人群外走去。
走到人群边缘,他脚步顿了一下,往看台那边看了一眼。
看台角落,两个身影坐在月光里,一个高,一个清瘦,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林昭收回目光,把耳机戴好,走了。
看台这头,沈聿的目光从操场那头收回来,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:“……抢月饼,幼稚。”
顾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:“嗯,幼稚。”
沈聿被他这么一接,反倒说不出话了。他低头咬了一口月饼,忽然想:要是明年中秋,也有人这么跟他抢月饼,就好了。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他自己都没抓住。
“你以前,就是……上高中的时候,中秋都在家过?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在家吃饭,听我爸讲紫砂壶。今年是头一回没在家。”
沈聿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那今晚,当是补你一个。”
“补我什么?”
“补你一个像样的中秋。”沈聿拍了拍台阶,“你看,有月亮,有月饼,还有——还有我给你讲我们镇上的故事。够意思吧?”
“够意思。”顾临说。
沈聿咧嘴笑了,笑完又觉得哪儿不对,挠了挠头:“怎么我说什么都跟欠你似的……来,先吃月饼!吃完再讲!”
顾临把铁皮盒子打开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月饼,油纸垫着,两块豆沙的,两块五仁的,两块椒盐的。
“我妈的手艺。”沈聿说,“你尝尝那个椒盐的,镇上人都好这口,别处买不着。”
顾临拿起椒盐的,掰开一半。月饼皮酥酥地掉渣,馅是咸香的,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油酥味,混着瓜子仁和芝麻,咬一口,满嘴都是扎实的香。
“好吃。”顾临说。
“那是!”沈聿一下子来了精神,“我妈做这个做了十几年了,每年中秋前半个月就开始接单,镇上的人排队买。我爸——呃,我爸妈还没分开那会儿,我妈说,她是靠这手艺把我爸——算了。”
他顿住了,把话咽回去,低头咬了一大口月饼,嚼了半天。
顾临也没追问。他咬着自己的那半块月饼,望着天上的月亮,等沈聿自己缓过来。
过了一会儿,沈聿果然又开口了。
“我们镇上过中秋,比学校热闹。”他说,“每年八月十五,镇中心小学门口那条街会挂一排柚子灯——就那种,把柚子掏空了,壳上刻出花纹,里面点根蜡烛,小孩儿一人提一个,满街跑。”
“你小时候也提过?”
“提过!”沈聿说,“我八岁那年,我妈给我刻了个兔子灯,耳朵刻歪了,别人都笑,就我妈说,‘歪耳朵兔子也是兔子,多俊’。”
他说着,自己先笑了。笑完又低下头,声音轻下去:“后来我长大点,就不提灯了。店里的活儿忙,中秋前夜,月饼订单排到半夜,我帮我妈打下手,揉面、包馅、扣模子,一直干到十二点。月亮没看成,倒是闻了一整晚的月饼香。”
顾临听着,没插话。
沈聿说这些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完全不一样。平时他凶,他闹,他梗着脖子喊“老子”,可这会儿,他坐在台阶上,捧着半块月饼,声音又轻又慢,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,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。
沈聿自己没发觉,他说话的时候,肩膀一点一点松了下来。
在宿舍里,他是扛事的那个;在球场上,他是顶在前头的那个;在陈旭周凯面前,他是拍着胸脯说“有事找哥”的那个。只有这会儿,坐在这条冷冰冰的台阶上,他忽然不用端着什么了——他说柚子灯,说歪耳朵兔子,说到一半,声音里还会带上一点他自己都没听出来的笑。
他讲得入神,没注意自己什么时候坐近了一些。等回过神来,他的肩膀已经快要挨上顾临的了。
他耳朵一热,想往旁边挪一挪,屁股却没动。
反正……反正今晚月亮这么亮,谁看得清谁啊。
他这么想着,又放心大胆地继续讲了下去。
“我们那儿还有‘摸秋’。”沈聿说,“中秋夜里,小孩儿可以上人家地里,摸个南瓜、摸根黄瓜,主家看见了也不恼,就骂一句‘小兔崽子’,第二天还能乐呵呵地分着吃。我小时候胆子大,摸过村东头王叔家最大的那个南瓜,扛回去,我妈给我炖了一锅南瓜汤。”
“偷东西?”顾临问。
“那叫摸秋!”沈聿一本正经,“是讨彩头,吉利!王叔自己都知道,那南瓜就是留着给我们摸的——他还跟人打赌,赌我敢不敢半夜去摸。”
顾临没忍住,弯了一下嘴角:“那你摸了吗?”
“摸了!”沈聿说得理直气壮,“但我没要他的南瓜。我摸完,给他家菜地里浇了两桶水,算换的。王叔第二天愣是没想明白,他家南瓜地怎么一夜之间多喝了两桶水。”
沈聿讲完摸秋,还没尽兴,又讲起拜月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