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四日,平安夜。澄川大学的傍晚被一层薄薄的暮色裹着,东区宿舍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,有人挂出了彩灯,有人在楼道里唱跑了调的圣诞歌。
顾临站在三号楼四楼的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,看了看天。雪停了,天边留着一线橙红色的晚霞,像谁用刀尖挑开的一道缝。
他回到桌前。
桌上摊着一只黑色护腕,针织的,面料厚实,腕口内侧绣着一个工工整整的“聿”字。最后一针收在字尾,线头被他仔细地藏了进去,翻过来看,半点痕迹都找不着。
他想起自己学绣的第一个晚上。针比想象的难拿,线老打结,第一只护腕绣到一半,针尖在拇指上扎了一下,血珠渗出来,把线染红了一小截。他盯着那截红线看了半天,把那只护腕拆了,重来。
四天,废了三只。这一只,是他最满意的一只。
他其实从来没学过针线。
这件事的起因,是半个月前的一个傍晚。他去体育馆接沈聿,看见沈聿蹲在训练馆后门,把省下来的鸡腿掰碎了喂猫。站起来的时候,右手腕上那只旧护腕的边角,在路灯下磨得发白。顾临看了那个腕口很久,回宿舍的路上,鬼使神差地拐进校门口的杂货铺,买了一盒针线。
林昭说他是“魔怔了”。顾临没反驳。他从小做事讲计划,从没为什么事这么不讲道理地花过时间——可一想到那个“聿”字会贴在那截手腕上,贴着沈聿的心跳,他就觉得,这四天,值。
针线盒还收在抽屉里,他没舍得扔。林昭说那是他给自己留的纪念——顾临没反驳。
林昭进门的时候,他正拿着护腕端详。
“……又看。”林昭把书包放下,“你都看了一下午了,它能开出花来?”
“嗯。”顾临把护腕放回桌上,又拿起手机,点开一个视频文件。
视频是他自己剪的,素材攒了整整一个学期。第一段是九月,沈聿第一次在体育馆训练,投进一个三分后回头看了一眼看台——那个眼神,顾临当时就录下来了。后面是很多个片段:沈聿的盖帽,沈聿的扣篮,沈聿被李教练训话时梗着脖子不服气的脸,沈聿加练到熄灯,沈聿在雪地里罚跑,沈聿赢了球之后把队友一个一个捞起来。有一段很短,不到两秒——他赢了球,一把把赵凯捞起来,赵凯的鞋都甩飞了,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。
剪视频他其实不擅长。他学过编程,没学过剪辑,软件是现学的,教程看了两晚上。中间有一版配错了音乐,他推倒重来,一遍一遍地看那些素材,看了太多遍,闭着眼都能想起沈聿投三分时扬起的眉梢。
林昭说:“你这不是剪视频,是剪回忆。”
顾临想了想:“差不多。”
“……还嘴硬。”
配乐是他挑了很久的,一段轻快的钢琴曲。片尾是一行字,白底黑字,慢慢浮现:
“生日快乐,沈聿。”
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确认没有错别字,才退出播放器。
林昭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……沈聿真幸运。”
顾临没回头:“嗯。”
“我是说,”林昭顿了顿,“你这种人,一旦对谁好,就是掏心掏肺的。他捡到宝了。”
顾临弯了弯嘴角,把手机和护腕一起装进一个纸袋里,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六点二十。
他拎起纸袋,又拎起桌上另一个蛋糕盒,出门前回头看了林昭一眼:“晚上不用等我。”
“知道。”林昭说,“你去送温暖嘛。”
“……”
顾临没理他,下楼去了。
蛋糕是下午取的,在甜品店。巧克力味,沈聿爱吃的那种,上面裱着一个小小的篮球,篮球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:沈聿。
字是顾临自己裱的。他对着手机上的视频教程练了四遍,第一遍把“聿”字裱成了“律”,第二遍挤歪了,第三遍勉强能看,第四遍还是有点歪,但比第三遍好多了。甜品店老板娘在旁边看得直摇头,最后实在没忍住:“小伙子,你要不直接让我写?不收你钱。”
“不用。”顾临说,“我自己来。”
老板娘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那个越写越认真的“聿”字,忽然笑了:“是送给对象的吧?”
顾临没否认。
蛋糕装进盒子的时候,老板娘多送了他两根数字蜡烛:“平安夜过生日,图个吉利。”
“谢谢。”
老板娘又问:“小伙子,是给同学过生日吧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怎么不让人家来店里挑?”
顾临顿了顿:“他不知道自己过生日。”
老板娘一愣,随即笑了:“那你是要给他惊喜啊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好好好,那我多给你装两个袋子,拎着好看。”
他拎着蛋糕走出甜品店的时候,风很冷,但他忽然不觉得了。
他拎着蛋糕走过校园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下来,路灯次第亮起。
东区路上,有认识他的同学迎面走过,看见他手里拎着蛋糕盒,都愣了一下:“顾临?你这是……过生日?”
“不是。”顾临说,“给人过。”
“给谁啊?”
顾临没答,只是弯了弯嘴角。那人看着他的背影,半天没回过神——计算机系那个清冷得能结冰的顾美人,居然也会拎着蛋糕给人过生日?他掏出手机,在宿舍群里发了条消息:“大新闻!顾美人拎着蛋糕去东区了,蛋糕上还写了字,我没看清!”
群里瞬间冒出一串问号。
顾临不知道这些。他走到一号楼楼下,值班室的宿管阿姨正嗑着瓜子看电视剧,看见他,探头出来:“小顾同学?拎的啥呀,这么高兴?”
“嗯,给人送点东西。”
阿姨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蛋糕盒,又看了一眼楼上:“给沈聿那小子过生日吧?”
顾临脚步顿了顿:“……您怎么知道?”
“那小子今早顶着一脑袋鸡窝冲下楼,边跑边喊‘迟到了迟到了’,全楼都听见了。”阿姨嗑了一颗瓜子,“我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了,他过没过过生日,我看得出来。去吧去吧,平安夜,热闹热闹。”
顾临点了点头,拎着蛋糕上楼了。
今天早上,他其实去过一趟体育馆。
上午没课,他去的时候训练已经开始,沈聿却不在场上。李建国教练抱着胳膊站在场边,脸色不太好看。赵凯凑过来小声说:“教练,队长还没到,电话也打不通。”
“打不通就不打了?”李教练板着脸,“等着。”
等了十分钟,沈聿冲进体育馆,外套都没来得及脱,一叠声地认错:“教练我错了!我闹钟没响!”
“错哪儿了?”
“……迟到了。”
“知道迟到罚什么吗?”
“……跑十圈。”
“二十圈。”李教练说,“今天平安夜,给你打个折,二十圈,跑完再说。”
沈聿二话没说,把外套一扔,转身就去跑了。
赵凯挠了挠头,跟了一句:“教练,今天队长生日……”
李建国愣了一下。随即他把脸一板:“生日?生日就能迟到?生日就能不要纪律?去,二十五圈!”
“教练!!”沈聿在跑道上回头喊。
“三十圈!”
“……我跑!我跑二十圈!”
赵凯缩着脖子退到一边,小声说:“队长,是我害了你。”
“闭嘴!赶紧帮我数圈!”
沈聿跑步的时候,顾临在数圈。一圈,两圈……数到十五圈,沈聿的速度慢下来了,步子也开始发沉,但他咬着牙,硬是没走一步。
李教练站在场边,看着看着,忽然说了一句:“这小子,像头犟驴。”
顾临没接话。他在心里想:不是犟驴,是犟牛犊子——认准了的事,撞了南墙也不回头。
二十圈跑完,沈聿撑着膝盖大口喘气,汗顺着下巴往下滴。李建国走过去,把一盒牛奶丢在他怀里,语气还是硬邦邦的:“生日也不说一声。”
沈聿直起腰,愣愣地接过牛奶:“……我忘了。”
“忘性挺大。”李教练哼了一声,“晚上加个蛋。”
“啊?”
“加个蛋!长寿面里得卧个蛋,懂不懂规矩!”李教练说完,背着手走了,走出两步又补了一句,“明天早点到。”
沈聿看着那盒牛奶,半天没说话。
队友们围过来起哄:“队长!晚上给你过生日呗!搓一顿!”
“对啊队长,平安夜,出去整点好的!”
沈聿把牛奶喝完,擦了擦嘴:“不过不过,省点钱。你们玩你们的,我晚上还得去趟便利店。”
“你生日还打工?”
“打工怎么了。”沈聿把牛奶盒捏扁,扔进垃圾桶,“你们玩你们的,别管我。”
赵凯还想说什么,被旁边的队友拉了一把。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,到底没再劝。
等沈聿走远了,赵凯才小声嘀咕:“要不咱们几个凑点钱,晚上给他买个蛋糕?”
“队长说了不过。”
“他说不过就不过?”赵凯挠了挠头,“你们没发现吗?他连自己生日都忘了。人过生日,总得有人记得吧。”
几个人对视一眼,还没来得及说话,李建国教练抱着胳膊走过来,咳嗽了一声:“都杵这儿干啥?加练还是聊天?”
“……加练!加练!”
队友们一哄而散。赵凯跑出去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沈聿的背影,把“蛋糕”两个字咽回了肚子里。
他转身去捡外套的时候,抬头看了一眼看台。
顾临坐在第一排,安安静静地,手里拿着一瓶水,正看着他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。沈聿一愣,随即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:“看什么看!”
顾临没说话,只是弯了弯嘴角,冲他扬了扬手里的水。
沈聿别开脸,耳朵却悄悄红了。
训练结束,队友们三三两两地走了。沈聿拎着外套走过来,在顾临旁边坐下,接过那瓶水,拧开灌了半瓶:“……谢了。”
“晚上有安排吗?”
“打工。便利店,九点才收。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那晚上早点回来。”
“我又不是小孩。”沈聿抹了一把嘴,忽然笑了,“再说了,今天又不是什么日子——我又不过生日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常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顾临看着他,没有纠正他。他只是在心里,把那条备忘录,又看了一遍。
晚上七点,顾临到了东区。他没直接上楼,站在三号楼和一号楼之间的那盏路灯下面,等了一会儿。
六点五十,沈聿从东门方向拐进来,穿着便利店的外套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,脚步拖拖拉拉的,累得肩膀都塌了。他走得很慢,经过路灯的时候脚步顿了顿,像是想抬头看什么,又没看,低着头走过去了。
顾临看着他进了楼,又等了五分钟,才拎着蛋糕和纸袋上了楼。
他在门口站定,敲了三下门——不紧不慢。
里面传来沈聿的声音,隔着门板,闷闷的:“陈旭!我说了不吃面!”
顾临没应声,又敲了三下。
门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。门被拉开,沈聿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,嘴里还嘟囔着“说了不吃面……”,话说到一半,卡住了。
他愣愣地看着门口的人。
顾临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大衣,围巾解下来搭在臂弯,一只手拎着蛋糕盒,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纸袋。走廊的灯从他身后照过来,在他脚边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平安夜断断续续的歌声从别的楼层飘过来,都成了背景。
“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沈聿愣愣地问。
“来给你过生日。”顾临说。
“……”
沈聿站在门口,半天没动。他刚洗完澡,头发还湿着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,被走廊的穿堂风一吹,打了个寒战,然后才像回过神似的,把门让开:“……你、你进来。”
顾临走进来,把蛋糕放在桌上。
沈聿的宿舍不算乱,但也不整洁。桌上摊着没写完的训练笔记,床脚堆着两双球鞋,窗台上晾着一条毛巾,墙角还立着一个瘪了的篮球。顾临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把蛋糕盒打开。
巧克力蛋糕,上面裱着一个小小的篮球,篮球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:沈聿。
字有点丑,笔画粗细不均,一看就不是店里师傅的手笔。
沈聿盯着那两个字,喉结动了动:“……字是你写的?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练了四遍。”
“……”沈聿别开脸,声音有点哑,“你、你一个年级第一,字写成这样,也好意思。”
“反正比你的好看。”
“你——!”
沈聿被他噎住,想瞪他,又瞪不起来,最后只是闷闷地问:“……你怎么知道我生日?”
“你报名表上写的。”
“报名表?”沈聿一愣,“你没事翻报名表干什么?”
“整理新生材料的时候,顺手看的。”顾临说得轻描淡写,“出生日期那一栏,12月24日。”
“体育学院,运动训练系,篮球专项。”顾临说,“你报名表第一栏就这么写的。字写得龙飞凤舞,就生日这一栏,一笔一画,像是怕人记不清。”
“……”沈聿张了张嘴,“你、你连我哪个系都记得?”
“嗯。记得清。”
“你们计算机系的人,记性都这么好?”
“分人。”顾临看着他,“看是谁。”
“……”沈聿沉默了一下,“那、那你还知道什么?”
顾临看着他,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只是把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,递到沈聿面前。
“生日礼物。”
沈聿接过来,低头看。
那是一只黑色的护腕,针织的,面料厚实,腕口内侧绣着一个工工整整的字——聿。
绣得很细,针脚密密的,翻到背面也找不到线头,像是绣的人下了很大功夫。
沈聿捏着那只护腕,指尖轻轻摩挲过那个“聿”字,半天没说话。
沈聿低着头,指尖一遍一遍描过那个“聿”字,喉结动了一下,又一下。
他这辈子,没收过生日礼物。
记忆里的生日,从来都是一碗长寿面,卧一个蛋,妈妈坐在桌子对面,笑着说“我们小聿又长大一岁”。十二岁那年,妈妈给他买过一个新书包,那是他记忆里唯一一件“生日礼物”,他背了三年,补了又补,直到实在背不出门。
后来爸爸走了,日子紧了,他再没提过生日。连他自己都忘了——今天早上闹钟没响,他爬起来就往训练馆跑,压根没想起来,今天是他二十岁生日。
可顾临记得。
顾临记得他报名表上的日期,记得他旧护腕磨白了的腕口,记得他爱吃巧克力,记得他训练完会蹲在门口喂猫。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,把他那些没人会在意的小事,一件一件,全收进了心里。
沈聿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。他赶紧眨了两下,把那股劲儿压回去,又怕被看出来,把脸别到一边,声音闷闷的:“……你绣了几天?”
“四天。废了三只。”
“……浪费。”沈聿说。可他攥着护腕的手,指节却一点一点收紧了,像是怕一松手,这东西就会长翅膀飞走。
他嘴上说着浪费,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——
原来被人记住,是这种感觉。
像大冬天里,有人往你怀里塞了一个热乎乎的东西。烫得他有点想哭。
“你那个旧的,腕口都磨白了。”顾临说,“这个厚,冬天戴也暖和。”
沈聿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腕上那只旧护腕——洗得发白,边角起球,是他高一那年花十五块钱在县城买的,一直用到现在。他把旧护腕摘下来,捏在手里,忽然觉得它旧得有点配不上自己了。
“……换下来也好。”他说,“旧的那个,也该退休了。”
他把旧护腕叠好,放进抽屉里。动作很轻,像是在安放什么旧日的东西。
“……”沈聿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绣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、你一个大男人,学人家绣花?”
“嗯。”顾临说,“学了四天,废了三只。”
沈聿的喉结又动了一下。他低着头,刘海垂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,攥着护腕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……你送我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你打篮球,用得上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还有一个。”顾临说,“你要看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