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功宴散场的时候，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
顾临的手机从九点半开始就没停过，先是宿舍群里林昭发来一条消息，只有五个字："你火了，自己看。"然后是篮球队的群，赵凯连发了三十七条，每一条都是"卧槽"，中间夹杂着几条"嫂子！嫂子！"，再然后是各种他连备注都想不起来是谁的人，纷纷发来祝贺，措辞五花八门，中心思想高度统一。

顾临把手机调成静音，揣进兜里，陪着沈聿在饭店门口把喝高的队友一个个塞进出租车。

饭店门口还没散干净。庆功宴的包间在二楼，楼下围了一圈没走的学生，有几个举着手机，屏幕上的红点亮着，不知道录了多久。顾临扶着沈聿往外走的时候，有人喊了一嗓子："沈阎王！顾美人！百年好合——！"

喊声一起，门口"嗡"地炸开一片起哄声。

沈聿喝得耳朵根都是红的，听见这一嗓子，条件反射地摆出那副凶相，抬眼扫过去。围着的学生"唰"地安静了两秒，随即有人没憋住，"噗"地笑出声："沈阎王你脸都红成那样了，还瞪人呢！"

"闭嘴！"沈聿凶巴巴地吼，"都、都回去睡觉！明天不上课啊！"

"上！"喊话的女生理直气壮，"明天早八我也来蹲！蹲你俩一起上课！"

"……"

沈聿被噎得说不出话，转头看向顾临，那眼神分明在说：你管管。

顾临弯了弯嘴角，替他挡了一句："他明天不上课，他训练。"

"哦——"围观群众拖着长音，一脸"懂了懂了"的表情，"那沈阎王明天训练，我们去看！"

沈聿："……"

他这下连耳朵带脖子全红了，闷头钻进出租车，隔着车窗，还能听见外面的起哄声。

沈聿今晚喝了不少。冠军杯加告白，两样都是大事，他平时酒量还行，今晚愣是被灌得耳朵根到脖子红成一片，走路都有点飘。但他站在饭店门口送人的时候，腰杆还是绷得笔直，像一棵不太稳当的树。

送完最后一个，赵凯扒着车窗喊："聿哥！嫂子！明天训练别迟到！"

沈聿条件反射地吼："谁是你嫂子！"

喊完才反应过来，赵凯嘴里的"嫂子"指的是顾临。他张了张嘴，后半句狠话卡在喉咙里，硬生生憋了回去，变成一句含含糊糊的："……走了走了，闭嘴。"

顾临站在他旁边，看他憋得耳朵滴血，没忍住，弯了弯嘴角。

"回吧。"他说，"我送你到楼下。"

"不用！"沈聿立刻说，"老子一个大老爷们，送什么送！"

"嗯。"顾临说，"那你也别送我了。"

"……"

沈聿沉默了两秒，脚步却已经不自觉跟着顾临转了半个圈，方向朝着顾临宿舍楼的东区。他低头骂了自己一句什么，闷声说："……顺路。"

东区和西区，一个在校园最东边，一个在最西边。顺路两个字说出来，顾临也没拆穿他。

四月的夜风凉丝丝的，吹过来带着花坛里晚樱的香气。两个人并排走在路灯底下，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，谁都没说话，但谁都不觉得尴尬。

走到东区门口，顾临停下来。

"到了。"

"嗯。"沈聿站住，手插在兜里，眼睛看天，看地，看路灯，就是不敢看他，"那什么……你、你早点睡。"

"好。"

"明天……"沈聿清了清嗓子，"明天训练，你来看不来看都行！反正、反正老子是队长，忙得很！"

"嗯。"顾临说，"我看。"

"……那你来呗。"

沈聿说完这句话，像是用完了今晚所有的勇气，转身就走，走出去五步，又回头："那什么！论坛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，你别看！网上的人就爱瞎说！"

"嗯，我不看。"顾临顿了顿，"——骗你的，我已经看完了。"

沈聿差点被自己绊倒。

他头也不回地走了，走出老远，顾临还能听见他在路灯下骂骂咧咧："……周凯你大爷的，肯定是你传的！"

顾临站在东区门口，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，才收回视线，转身进了宿舍楼。

他推开414的门——不对，是三号楼四楼他自己的宿舍门，门牌上写着416。推开门的时候，林昭正盘腿坐在床上，手机屏幕亮着，听见动静，头也不抬。

他推门的动作很轻，先看见的，是林昭书桌上那盏还亮着的台灯。灯下摊着几本数学参考书，最上面那本扉页上，被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："绩点稳住，英语刷起来——目标，读研。"

林昭话少，目标也藏得深，但顾临知道，他那句"读研"不是说说而已——这人的书桌上，光英语单词本就有三个，已经翻旧了两个。

"回来了。"

"嗯。"

"热搜看完了？"

顾临把外套挂在门后："看了一半。"

"那另一半呢？"

"另一半，"顾临说，"留着晚上慢慢看。"

林昭这才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顾临的表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，但林昭跟他住了快一年，太熟悉他了——这个人嘴角那一点弧度，分明是心情好到了极点。

"行。"林昭把手机一翻，屏幕冲着他，"你自己看吧，论坛已经炸了。"

顾临接过手机。

澄川大学校园论坛，今晚的热度堪称建站以来之最。置顶帖是版主连夜加精的，标题简洁有力：《爆！沈阎王今晚当众告白了！视频已附！》

下面跟着的帖子标题一个比一个精彩：

《沈阎王结巴实录，我循环了二十遍》《理性讨论：顾美人那句"从入学那天起"是什么意思》《有没有人注意到沈阎王告白之前深呼吸了三次》《我坐第一排，沈阎王腿都在抖，我作证》《把沈阎王最后那句话做成铃声了，分享给姐妹们》《沈阎王：我、我喜欢你！你别跟别人好！——铁血硬汉宣布撒娇》《蹲一个后续，沈阎王和顾美人现在什么关系》《赌十块钱，明天顾美人手上会多一样东西》《站错攻受的代价：我把沈阎王当了一学期大猛一，他当着全校的面结巴了》《求求你们看视频第三分钟！沈阎王告白完自己先腿软了！》《理性讨论：顾美人接麦克风之前是不是笑了一下？》

再往下翻，画风就开始跑偏了：

《计算机系的出来集合！我们顾美人被体育学院的表白了！算不算跨专业联姻！》《体育学院运动训练系11号沈阎王，全系都等着他请客！》《理性讨论：顾美人那句"从入学那天起"，是不是早就看上沈阎王了》《从告白视频分析沈阎王心率：第一句和第二句之间，他咽了四次口水》《顾美人室友快来作证：他今晚到底看了几遍视频》

底下评论区更是热闹。有人自称是计算机系顾临的同班同学："顾美人平时上课连个笑脸都欠奉，我坐他斜后方一学期，他嘴角就没动过几次。今天他笑了，笑了整整一晚上，我们全班都看见了。"

有人自称是体育学院的："沈阎王在我们院是出了名的生人勿近，上回体测有个大一的想跟他搭话，被他一个眼神吓得绕了半个操场。结果呢？结果他今晚当着全校的面结巴了！"

还有人翻出一张旧照："家人们，决赛那天我坐场边，沈阎王抱着顾美人的外套坐了一整场，谁跟他说话他都爱搭不理，就低头看那件外套。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，现在破案了。"

楼层越盖越高，最高的一条被顶到最上面："所以到底谁追的谁？我压十块钱，是沈阎王先动的心，顾美人只是配合。"

底下紧跟着一条回复："你压少了。以顾美人的段位，他要是没动心，沈阎王连他衣角都摸不着。"

这条回复的赞数，比原帖还高。

还有一条帖子，标题只有一句话：《沈阎王，别装了。》

发帖人自称坐在第二排，说他看得清清楚楚：沈聿告白之前，先低头把外套袖子捋平了，又偷偷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里的汗，才拿起麦克风的。

下面跟了一千多条回复，最高赞的一条是："这不是告白，这是被押赴刑场。"

第二条是："第一次见沈阎王这么紧张，建议全校围观，过期不候。"

顾临一条一条往下翻，手指滑动的速度不快不慢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林昭注意到，他把那条"赌十块钱"的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
顾临自己都没意识到，他今晚看帖的速度，比看论文还慢。

他从来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。论坛他平时几乎不上，偶尔上去，也是查课程通知。可今晚这些帖子，他一条都舍不得划过去——那些帖子里的每一句"沈阎王"和"顾美人"，都像是有人替他把今天的事，一个字一个字地钉在了时间里。

他划到那条"从入学那天起"的讨论帖，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

从入学那天起。这话是他自己说的，可此刻从陌生人的嘴里再读一遍，他还是觉得，心脏某处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
他锁了屏，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借着窗玻璃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——嘴角是弯着的，压都压不下去。

"……你在看什么？"

"没什么。"顾临把手机还给他，"看大家反应。"

"反应就是——"林昭慢悠悠地说，"全校都知道你被追了。"

顾临"嗯"了一声，坐到自己桌前，打开笔记本电脑。

他没有急着开电脑里的东西，而是先拿过手机，点开那个置顶帖附的视频。视频是庆功宴上有人拍的，镜头晃得厉害，画质一般，但声音收得很清楚。

画面里，沈聿被队友推上临时搭的小台子，手里被塞了一只麦克风。他穿的是今晚那件领口有银线的黑色外套，头发被灌酒灌得有点乱，站在台上，手足无措。

"……顾临你给我听着——"

视频里，沈聿那句狠话说到一半，停了。

镜头晃了一下，再稳的时候，全场安静，只能听见音响嗡嗡的电流声。沈聿握着麦克风，喉结上下滚了滚，耳朵红得能滴血，嘴张了三次，才磕磕绊绊地说出那句话。

"我、我喜欢你！你别跟别人好！"

视频里爆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笑声和起哄声，有人喊"沈阎王结巴了！"，有人吹口哨，乱成一片。然后镜头转过来，拍到台下的顾临。

顾临看着视频里自己站起来的样子。他在全场喧哗中走上台，接过麦克风，看着面前那个耳朵通红、梗着脖子、明明怂得要命还硬撑着的沈聿。

视频里，他说："我知道。我也喜欢你，从入学那天起。"

全场炸了。

视频播完，顾临把进度条拖回去，又看了一遍沈聿说"你别跟别人好"的那段。看完，又拖回去。再看一遍。

林昭在背后看了一会儿，实在没忍住："……你今晚准备看几遍？"

"不好说。"顾临说，"你先睡。"

"我不困。"林昭说，"我看你能看几遍。"

顾临没理他，第三次点开了视频。手机却在这时震了一下，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，把他从视频里拽了出来。

发消息的人，备注是"程屿"。

顾临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程屿是大四的学长，计算机系，追过他一个学期，行事光明磊落，输也输得坦荡。上一次两个人说话，还是决赛前，程屿在图书馆门口拦住他，说"等我拿了冠军，你再考虑考虑我"——现在想想，那大概就是程屿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次体面。

顾临点开消息。

程屿发来的话很短："恭喜。输得不冤。"

后面还跟着一条："他配得上你。我看人一向准，决赛那场我看了，他投最后一个三分之前，先看了一眼观众席——看的就是你。"

顾临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，回了一句："谢谢。"

隔了一会儿，程屿又发来一条："等毕业了，我请你们吃饭。到时候别带他灌我酒，我知道他记仇。"

顾临弯了弯嘴角，回了一个"好"。

他没有说更多。程屿也没有。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，把这件事翻了过去。

关掉对话框之前，程屿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屏幕上："对了，你要是哪天带他来计算机系蹭课，提前说一声，我好提前跑。上回你俩一块儿来借书，他瞪了我一节课，我腰疼。"

顾临回："嗯，我提前说。"

程屿发来一个抱拳的表情。

顾临把手机放下，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，忽然有点庆幸。

程屿这个人，追人的时候光明正大，退场的时候也干净利落，一句"输得不冤"，把所有的遗憾和体面都收进了这五个字里。顾临知道，这个学长以后还会出现在他的生活里，以朋友的身份——但他也同样清楚，程屿那句"等我毕业了请你们吃饭"里，藏着的东西还没有真正放下。

这大概就是少年人的感情。输得坦荡，忘得未必。

他记下了。

论坛的角落里，还有一条没人注意的旧帖被翻了出来。是去年冬天发的，标题叫《理性讨论：工商管理学院的程屿学长，是不是在追计算机系那个顾临？》

发帖人拍了一张图书馆门口的照片：程屿抱着一摞书，站在台阶上，正低头跟顾临说着什么。照片里顾临的表情淡淡的，程屿却笑得眼睛都弯了。

那会儿论坛上站程屿的人不少——大四的学长，成绩好，人缘好，追人追得全校皆知。如今这条帖子底下，最新的回复都是今晚加的："程屿学长，别灰心，你输给的是沈阎王，不丢人。""是啊，输了告白，赢了风度。""我刚看见他在庆功宴门口，笑着跟沈阎王碰了个杯，这气度，我服。"

顾临看着这几条回复，想起程屿那句"输得不冤"，忽然觉得，这个晚上，连告别都是体面的。

顾临放下手机，靠在椅背上，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程屿的场景。大一下学期刚开学，程屿在教学楼门口堵他，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："程屿，计算机系大三，想追你，给个机会。"

当时沈聿正从旁边路过，听见这句话，脚步顿了一下，走出去三步，又倒回来，凶巴巴地瞪了程屿一眼，然后走了。

那时候顾临就想，这个人，迟早是他的。

现在这个"迟早"，变成了"已经"。

他重新拿起手机，点开视频，第四次。

"……顾临你给我听着——"

手机就在这时又震了一下。这次是沈聿发来的消息，先是两条语音，然后是一长串文字，能看出打字的人手忙脚乱。

顾临点开第一条语音。

语音里传来沈聿压得极低的声音，气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羞耻："顾临！你、你听我说！论坛那些帖子真不是老子发的！是陈旭！"话音没落，背景里突然炸开一声东北腔的嚎叫，隔着两道门都清清楚楚——

"聿哥你干啥呢！！大半夜偷偷摸摸给谁发语音！是不是给顾美人！是不是！"

紧接着是周凯的声音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谄媚："哥，你告诉嫂子，论坛那个赌局的帖子是我发的！我给嫂子打钱！嫂子想要啥都行！"

然后是枕头砸在墙上的闷响，和沈聿恼羞成怒的吼声："滚！！都他妈给老子滚出去！！"

语音在这里被沈聿手忙脚乱地掐断了。

第二条语音只有三秒，是沈聿躲在被子里压着嗓子说的："……他们疯了，你别理他们。睡了！"

顾临把两条语音都听完，又听了一遍。

林昭在他背后幽幽地说："……你嘴角要翘到耳朵上了。"

"嗯。"顾临说，"你早点睡。"

随后沈聿又发来一长串文字：

"你睡了吗！！"

"论坛那些帖子真不是我找人发的！！"

"是陈旭！陈旭那个傻逼传出去的！他说他宿舍楼里全是妹子加他好友要视频！"

"还有！那个赌十块钱的帖子！不是我发的！老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情侣款！"

"顾临？？？"

"你倒是回个话啊！！"

顾临看着这一串消息，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漫上来。他没急着回，先截了个图，存进一个文件夹里，文件夹的名字叫"沈聿"。

他几乎能想象出沈聿宿舍现在兵荒马乱的样子——陈旭肯定正举着手机满屋转悠，逢人就说"我兄弟！全校面前脱单了！"，转累了还不忘给家里发条语音，报喜不报忧地念叨"妈，我好着呢，你儿子在全校都出名了"；周凯肯定正趴在床上翻他那个宝贝备忘录，一边翻一边念叨"护腕、堵门、手绳，记上记上，下次用得上"。

顾临猜得没错。

沈聿的宿舍里，周凯正奋笔疾书。手机备忘录的标题是《沈聿恋爱实战案例（二）》——第一条还写着"堵门战术，失败"，第二条是"壁咚战术，失败"，这一条终于不是失败案例了，写的是："手绳战术，待验证。"

他正写得入神，陈旭一嗓子从床边炸过来："周凯！你又搁那儿记啥呢！你连恋爱都没谈过，记那玩意儿有啥用！"

"你懂啥！"周凯头也不抬，"这叫理论储备！"

"你储备了十八年，也没见你用上过一回！"

"那是没遇到合适的！"

陈旭"哼"了一声，摔摔打打地在自己床边坐下，自己也说不清，一听周凯说"没遇到合适的"，心里怎么就堵得慌。

然后他打字："嗯，刚在看论坛。"

对面秒回："都说了别看！！他们瞎说的！！"

"哪句是瞎说的？"顾临问。

"……"

对面沉默了足足半分钟，发来一条："那句'赌十块钱'！老子才没有那种心思！"

"那其他的呢？"

"其他的……"沈聿的消息打了又删，删了又打，最后发过来三个字，"……看完了。"

顾临盯着"看完了"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
他几乎能想象出沈聿现在的样子：趴在床上，被子蒙着头，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通红的脸，耳朵滚烫，还要嘴硬。

他打字："沈聿。"

"嗯？"

"明天早上八点，校门口。"

"干嘛？！"

"约会。"顾临发完这两个字，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，"第一天的。"

对面安静了。

安静了整整两分钟，久到顾临以为他睡了，手机才又震起来，还是手忙脚乱的一长串：

"！！"

"老子明天训练！"

"下午才训练！"

"所以早上有空！"

"……八点是吧！"

"八点就八点！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