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珍珠瓮声瓮气:“真的吃饱了。”
“行。”
蒋劲生站起来,气冲冲的走出门去,步子踩得地上尘土飞扬,垂下的手捏成拳头,手臂的肌肉绷得死紧。
幸好刘照吃得快也跑得快,一溜烟没了影,到了晚上才在外面鬼混回来。
蝉不叫了,轮到青蛙叫。
刘照带了一身的泥巴和土,踉踉跄跄跑进院子里,他捧着自己脱下的上衣,里面装了一兜的小鱼干,还有几条泥鳅。
刘照冲院子里坐着的蒋劲生大喊:“蒋哥!我去沟里摸了好多鱼,明天给那个哥哥吃!”
刘照骄傲地哼笑,用占满淤泥的手,擦了擦鼻子,擦了满脸的灰。
蒋劲生这会在给尹珍珠喂药吃,撇了一眼院子里的小泥人,没忍住吭哧笑出来。
尹珍珠赶紧去攥蒋劲生的袖口,替刘照说话:“别打他,是好孩子。”
刘照对尹珍珠的最大恶意就是觉得这人会和自己抢饭吃,当他意识到尹珍珠压根吃不了两口米,甚至可能随时活不到明天的时候,自然前面积攒的恶意就会变成愧疚。
“喝水。”蒋劲生把矿泉水瓶拧开,送到尹珍珠面前。
尹珍珠看了眼瓶身,低头躲开:“又让你破费了。”
蒋劲生摇头,自然地解释:“没,这就是第一次遇到你买的那瓶,我往里加了凉白开,怕你不喝农村井水才这么做。”
可尹珍珠分明听到瓶盖拧开时发出的咔哒一声,那是只有新瓶子才会有的声音。
见尹珍珠不信,蒋劲生露出笑脸,捏住尹珍珠薄薄的手背在指尖搓了两下,哎呀哎呀的感叹:“我哪有那么多钱给你买水,你真当自己是神仙搁我这享福来了?你没那么大的面子,放宽心喝水吧!”
尹珍珠这才把心放下去,吻住瓶口,一点一点往嗓子里送水。
刘照提着半桶井水半桶小鱼凑过来,什么也不说,就光憋着一口气,绕着蒋劲生和尹珍珠,走来走去。
直到尹珍珠看过去,笑着鼓掌夸道:“好厉害,居然抓到鱼了。”
刘照这才放下铁桶,摸着自己后脑勺,露出腼腆的笑。
“作业呢?”蒋劲生冷脸打破这和谐一刻。
刘照尖叫一声,抱头跑走。
蒋劲生快速把桌上的药瓶收进自己口袋里,起身去追刘照。
刘照捧着空白的作业本,在院子里边哭边躲抽下来的枝条,像一只过年时无法被按住的大胖年猪。
尹珍珠眯起眼睛,像心疼不忍直视,又像是笑成眯眯眼。
院子里渐渐静了,只听见砂砾和灰尘被吹起卷动的声音,飒飒——飒飒——的一阵阵的擦动,院子外的道路上偶尔开过去几辆四轮车,被凹凸不平的地面晃得哐当作响。
温度一天比一天高了,白色的月亮像烤灯,把世界烤成枯萎的灰白色。
青蛙趴在窗户下呱呱叫,晚风钻破沉闷的夏夜,给人带来聊胜于无的凉意。
蒋劲生手里捏着把男科医院治阳痿弱精的扇子,怼在尹珍珠身边扇啊扇,确认尹珍珠睡着后才放下扇子,捏着床沿躺下去,半边身子克制地吊在床板外面。
两个人之间还隔了一段窄窄的间隙。
蒋劲生不睡觉,手撑着脑袋,借着月亮光,兴致勃勃的凝视尹珍珠。
尹珍珠的漂亮西装洗了挂在外面晒,他现在身上是蒋劲生的T恤,T恤竟将大腿遮得严严实实,露出来的一节小腿瘦的人想上手摸一摸,攥在手掌里当做筷子捏一捏。
尹珍珠穿成这样,全靠蒋劲生那张会哄人的嘴——
“先将就着,你的衣服我拿去洗了,天不亮就能干,什么都不影响。”
“再说了你不穿我的衣服,难道你打算什么都不穿?”
蒋劲生还在说,打着响指说得头头是道:
“退一万步说,如果你对我有意思的话,那我的眼睛不就被你耍流氓了吗?”
蒋劲生的神态、动作、声音都极其自然,全然没有在骗人的虚浮感,像个大哥哥似的,脚踏实地贴心教人道理。
尹珍珠是在温室里呵护出来的花,哪里遭过江湖骗子的祸害,一时间没法反驳,只能笨笨的点了下头,嗡声嗡气的说:
“好、好吧,那我睡觉了。”
“睡吧,我看着你。”
蒋劲生说的“看”,是一声调的看,看管的看,而不是看见的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