秃头男的声音起了劲,说起话来眼里冒光,完全笃定这单生意百分百会成交。
秃头男笑着露出被烟草熏黄的一排烂牙,抬起两根手指,在蒋劲生面前转了转:“两千块,实诚价,这个款很难做的,工匠就只打了这一个,唯一一个。”
两根手指捏成一根手指,再三强调唯一性。
蒋劲生也跟着笑了,冷笑着说:“金包铜,玉是采砂附带的最低等次料,用了打磨抛光蜡。”
但蒋劲生没走,他喜欢这个彩头,贩子说得话的确把他哄开心了,哪怕他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端倪,他也愿意花点小钱拿下。
再贵一点就不行了,他得全留着给尹珍珠治病。
秃头男连忙摆手,马上又要从他嘴里冒出骗人的鬼话。
蒋劲生侧头不耐烦的给了个斜眼:“你别报价了,我来。”
“一百二。”
蒋劲生依次伸出食指和中指,在秃头男面前甩了一下就收手。
根据蒋劲生对材料价格的精准把握,他笃定这个价格对方一定会接受,所以他的目光已经擅自停在长命锁上。
果不其然,对方先是表演了一下不情不愿,然后在蒋劲生保证自己会给他介绍客源、而且下次还会光顾的虚假誓言里,秃头男也是十分难为情的,咬牙切齿的同意了这一桩生意。
秃头男拿红布把脚链包好,交到蒋劲生手里,转头就捏着两张纸钞露出满足的窃笑,然后快速把纸钞收进口袋里,拿出一枚新的脚链,眼睛浮在半空,物色下一个冤大头去了。
蒋劲生买好牙刷、杯子、塑料盆桶回到急救室门口,正好和出来的护士迎面对上。
“嗯?你找谁?”护士问。
“尹珍珠。”蒋劲生老实回答:“医生让我去准备的,我都买回来了。”
护士思考一下,记忆里迅速跳出一个美丽、虚弱的面孔,她给蒋劲生指了个方向:“尹珍珠已经度过危险期了,才被转去住院部,我给你查一下在哪个病房,你稍等。”
蒋劲生摸了摸口袋里的红布,开始迷信的觉得这钱花的真值,好消息立马就到来。
护士给蒋劲生指了个方向:“心外科34C,那个方向,三楼。”
蒋劲生道谢后急忙赶去。
这是蒋劲生三天以来,第一次站在身边,近距离的去注视尹珍珠。
尹珍珠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,好不容易被蒋劲生养起来的好肉,几天时间就全被病痛磨没了。
尹珍珠没有醒,他的身上插满了管子,心电仪夹在他的指尖,针头刺过的淤血痕迹密密麻麻遍布全身,如今浮肿消了,变成一尊皮包骨的人体骨架,皮肤已经薄成半透明,下面的经脉像错误缠绕的电线,危险地凸起震颤。
但尹珍珠还是漂亮的,像一具艳丽的尸体,深黑色的长睫毛勾出眼睛的线条,淡紫的唇色像特意涂过口红似的。
蒋劲生小心翼翼的靠过去,虚虚的贴在床沿边,把手伸进被褥里,用一根手指试探性碰了碰尹珍珠的身体。
指腹残留余温。
蒋劲生产生了一种极不真实的做梦感,他的尹珍珠真的没死,他们可以开铁皮车回去,他们以后还可以一个去首都做生意,一个去首都读大学。
蒋劲生迅速把手抽出来,来回搓热后,着手去给尹珍珠的脚踝戴平安锁。
蒋劲生坐在床尾,轻轻的撩开被褥的一角,把尹珍珠的小腿垫高在自己的腿上。
红绳绕过尹珍珠的脚踝,绳结拉到最小仍然还有一段不小的空隙,长命锁和平安扣贴在皮肤上,突如其来的低温激得尹珍珠的脚有了弹跳反应,在蒋劲生的腿上颤了一下。
在这蒋劲生看来,简直是他买的长命锁和平安扣,真的拽住了尹珍珠离开的步子。
不然怎么会平白无故的掂这一下?
蒋劲生没有多贪恋这一会的触碰,在戴好脚链后,迅速撤走,稳稳将尹珍珠放平。
尹珍珠上午没有醒,下午也没有醒。
一股强烈的负罪感在长久的凝视里诞生,蒋劲生又觉得是自己在当初刘叔向上天道歉时,傲慢的选择亵渎,才会导致他的尹珍珠受痛至此。
毫无征兆的,蒋劲生跪在床边,他一只手捂在尹珍珠的脚踝上,牢牢蒙住那一串代表长命百岁的红绳,另一只手则虚虚的握住输液管,让里面的药水人为的暖起来。
蒋劲生闭上眼睛,开始求神拜佛,开始整日整夜的祷告。
当一个人从绝望里跳出来的时候,那瞬间发生的任何事都会被当做锚点,被迷信,被重复,直到好运再次降临。
因为买了长命百岁脚链,所以尹珍珠转进普通病房。
他想,要再虔诚一些。
更虔诚一些。
直到尹珍珠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