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也是来杀我的吗?”
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,那团黑影并没有什么动静。
看来是吓傻了。
白扬无奈地摇了摇头,他刚才怎么会有那么荒唐的念头?
只在看到那个黑影的一瞬间,明明连人形也没有,他却忽然莫名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。
他原本还以为是某个无聊的神像来找他了。
白扬于是干脆算了算时间,即便是神像进来的话,还要先找到那面镜子,想必也没有这么快。
在岛上一个人也怪无聊的,他于是强行把那个黑影拎了过来,将它放在自己身边,摆弄成坐着的姿势。
看上去好像是有个人陪着自己。
那团黑影自然是一动也不敢动,对他的行为也不敢有任何的反抗。
祂听到白扬随意地问他: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黑影于是张了张嘴,都还没有出声,又被白扬一句话怼了回去。
“算了,你连个样子都没有,就叫小黑吧。”
某人:.....
祂还在沉默,就看到白扬忽然回过头来,稚嫩的面庞上一弯眼睛亮晶晶的,就这么笑着看祂。
“反正我们也见不了几面,不是吗?”
这话说的轻飘飘的,配上他如今小孩的身形和样貌倒是没什么威胁,还多了些天真烂漫的味道。
但结合他方才屠杀的行为,就很难不往那方向联想了。
黑影于是决定转变思路,祂现在不该想着怎么把白扬带出去,而应该思考怎么能让小白扬不想着杀自己。
它还一动不动地坐在白扬身边,垂着脑袋像是在思考。
大约是觉得它太无趣,那只瘦小的手臂眼看就要爬上它的身体,落到那处脆弱的脖颈上,它却忽然间开口了。
它说:“我的名字叫歿。”
“歾?哪个歾?”
白扬顿时挑了挑眉,伸出去的手臂没事人一样收了回来。
就看到它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,在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心里明显咯噔了一下。
不过很快又松了一口气。
还好,不是那个歾。
白扬又忍不住打量了那个黑影几眼,虽然黑不溜秋的一团,样子倒还算得上乖巧,也不吵,倒是也没必要现在就动手。
毕竟,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在这片空间里待上多久,或许永远都不会出去。
他突然抬起头,看到原本黑压压的天空久违地漏出来了一点光,有些刺眼。
旁边的黑影就在这时拉了拉他的袖子,他才注意到他的手臂上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一道口子,流血了。
想必是方才和鬼怪打斗的时候被那些树枝割开的,这具身体到底还是太脆弱了些。
白扬只是瞥了一眼就不再搭理,这种程度的伤口他从来都不当一回事。
谁知旁边的黑影却先看不下去了。
它从地上爬起来,当着白扬的面在附近笨拙地摸索了一圈,终于捡回来几片应当算是草药的东西,还有几条包扎用的草绳。
这次也不顾白扬的抗议,那黑影按着他就强行给他上好了药,血终于算是勉强止住了。
白扬先前体力消耗的多,此时竟然一时有些挣脱不开,索性就由着它去了。
直到伤口终于包扎好,他有些意外地看了那黑影一眼。
想不到这家伙力气还挺大的。
而后,在黑影终于忙完准备坐下的时候。
他忽然一把撩起了自己另一边的袖子,将那只手臂举了起来,那意思很明显,既然你这么好心,那不如就帮我全包了。
只见小孩脏污破旧的衣物下,此时尽是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伤口。
有的已经结痂了,有的却还往外渗着血,有的更是经年累月留下的痕迹,祂甚至还在其中看见了针孔这样的东西。
祂的动作忽然就顿了一下。
有那么一瞬间,他甚至有些没办法克制自己邪神的本能,即便他知道这是在幻境里,他依然感到愤怒。
察觉到黑影身上的杀意,白扬倒是有些不理解,他歪了歪头问道。
“你生气了?”
黑影没有说话,他只是顽固地继续在这片区域寻找着更多可以包扎伤口的东西,这次的动作快了许多。
好在这里生态还不错,草药什么的并不算少。
那些结痂的伤口被白扬方才这么一扯顿时又崩开了一些。
它就一点一点地将伤口清理干净,将草药涂抹上去,又仔细地用叶片包扎好,再系上用来固定的草绳。
没过一会,白扬身上就再看不出一点原本的样子。
他忽然就陷入了沉默。
过了老半天,小白扬终于低下头,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,那模样竟然还有些局促。
他们就这样在这片地方生活了下来。
这片岛上没有人只有鬼,没有乱七八糟的规则限制,也不用刻意去讨好谁。
反正看不顺眼了就打一架,大不了就是死,这里的东西也没有哪个是没死过的。
对白扬来说倒是自在了许多。
没有那么多心理压力,远离人世,好像连呼进去的空气都从来没有这么清新过。
更重要的是,这里不再是他一个人。
很奇怪,白扬第一次觉得。
他从前其实是不喜欢和任何生物相处的,在他眼里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并没有任何意义。
因为无论和什么样的东西打交道,到最后剩下的只会是他一个人。
人和人的相处总是离不开争斗利益这些永远也绕不开的东西。
而面对鬼怪,他同样要处心积虑地算计,要防备随时被反咬一口的可能。
可现在,在这片前所未有的空间里,同样是数不清的血腥和争斗,他明明过的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生活。
但他就是觉得,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。
黑影的战斗力比他想象的要高一些,在这片满是孤魂野鬼的地方,他们两只恶鬼加起来不算能称王称霸,好歹也能为祸一方。
起码路上不少鬼怪后来见到他们都是绕道走的。
他们因此还有了自己的小房子,是用木头搭的,很简陋,但是坐落在岸边的一处高地上,每天醒来都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海面。
是这里风景最好的地方,他们从其他鬼怪手里抢过来的地盘。
他和黑影有时候并肩作战,即便是分开也知道对方去了哪里,并且约定好在天黑之前一定会回来。
因为有对方在,他有时候还可以睡上几个好觉。
但更多时候,他们只是默默地陪着对方,因为白扬不喜欢听人说话,也不喜欢跟人讲自己的事情。
直到这样的日子过得久了。
他忽然意识到,他好像也可以不那么防备。
从前小时候的那些人其实在他记忆里并没有留下多少的印象,他甚至连一些人的脸都记不清了。
他只是天生就喜欢把别的人都隔得很远,因为见多了人性的善与恶,他对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可期待的。
对即将到来的下一个明天也生不出一丝的欣喜。
他讨厌这样望不到尽头的生活,厌倦如此庸碌而麻木的人生。
没有任何留恋和期望,也没有真正在乎的东西,如果只是为这样的生活奔走一生,他早就在无数次的过往里选择了死亡。
在白扬眼里,他其实早就该死在了那个雨夜。
就像他师父说的,他其实并不希望有人来救自己。
所以如果他听得到神像当初的想法,大概会认真地纠正它的错误。
因为并非是心魔将他封进了镜子里,只不过是他自己不想出来。
这世间纷扰之事总有人是乐在其中的,又何必是他呢?
因此,当他再次看向那个不成人形的黑影,眼神中忽然就多了些不一样的念头和感情。
他于是伸手抓住了那团影子,看到那漆黑无比的面庞上应当是一闪而逝的错愕之情。
“你还记得当时我们一起去那条老城区的街道,那个撞我的小孩吗?”
他这么问。
按照原本的计划,祂本该是否认的,因为它如今只是一团黑影,并不是邪神。
但祂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。
祂不知道白扬想做什么。
就见白扬歪了歪头,似乎是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,又拉着它来到海岸边坐下,忽然开始讲起自己以前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