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喂,别发呆!”
身边,穿着暗紫色布衣、头戴莫罗帝国传统船帽的苍白青年拍了一下他的胳膊,低声提醒。
夜幕下,赤红的火光摇曳着,模糊了青年的面容。
恍惚中,戴着银边眼镜、乌发垂肩的血族回过了神。
他的大脑仍旧一片空白。唯有刻在潜意识里的习惯,让他快速打量了一下周围。
他身处一个石制堡垒的露台。露台下方是拥挤的平民,露台上是他、身边的苍白青年,以及露台边缘衣着华丽的黑发男人。
衣着华丽的黑发男人正回头看着他,微皱着眉。
那眉宇间危险的威严,让他陌生又熟悉。
他想起了自己,以及男人的身份。
“父亲。”
司徒夜低头躬身,束起的墨色长发从颈侧垂落。
他从腰间的储物袋内取出了一个布包,双手奉上。
男人眉间松开,抬手拎过布包,将布包用匕首划开。
布包内,是一个拥有金色长发的头颅。
男人拎着头颅的头发将其举起,露台下的群众们便发出了欢呼声。
“这便是异端组织的副首领的头颅。”男人面无表情道,“获取这一战利品的,是我的长子,司徒夜。”
欢呼声更盛,这次呼喊着他的名字。
“异端”一词,让司徒夜微微恍神。
这个词他也很熟悉。但似乎,不是用来安在旁人身上的……
父亲回身,将手伸向了他。
裹着群众的呼声,他从火把的光芒中,走入了无光的黑暗。
双手扶上冰冷的大理石围栏,他看清了下方群众的种族。
他们带着希冀、崇敬与信赖的目光,是只能在黑暗中澄澈、沸腾的甘泉。
“我们被崇尚光明的异端抹黑,构陷,排挤,压迫。他们将伪神奉为正统,意图造出虚妄的神权,奴役我们的自由之躯。”
汩汩清泉润泽了他干渴已久的胸腔,托举着他的声音,从唇间难以自控地流淌而出。
沸腾的气泡,让不该存在的心跳在冰冷的躯壳中炸开。
年轻的血族压抑住自己近乎要扬起的唇角,对下方的黑暗种族道:
“黑暗与光明,是创造出我们,以及我们所爱的双生神祇。
为了守住神的本真,守住真正应当被传颂的真理,也为了我们,与我们的所爱……
我会将异端,全部驱逐出去。”
“哐”一声。
身下座位剧烈摇晃,司徒夜下意识抬手,寻找固定之物稳住身形。
被他扶住的是一个木质的窗沿。狭小的木窗紧闭着,透过粗糙的布料,向内透入了窗外的动静。
“去哪的?出入凭证呢?”
这是关口卫兵的盘问声。
司徒夜怔愣了一下,抬眼,看到了狭窄昏暗的车厢,以及坐在他对面的紫衣苍白青年。
四目相对,青年面色紧绷,对他飞快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。仿佛只要他发出声音,他们便都会遭殃。
车厢外,大概是车夫的声音接着传来:“凭证在这里。大人,您看看,我们是在封城令下来之前就申请到的。我们家少爷急着出城治病,您通融通融……您每天站岗也辛苦了,这点钱拿去买点烟酒,也算是我们作为城民的小小心意。”
“嘶……实在不是我要为难你们。但你看,那群光明侍僧盯着我们呢。你们这么有诚意,多的我也不追究了。但车上的人,我还是得多少看一眼。”
“大人,我们家少爷确实不能再吹风了……”
“这没得商量。现在查异端查的多严,你应该也不是不知道。而且,不这么干的话,我们可就要被那群侍僧当成异端了……”
司徒夜皱起眉。
就在这时,一把匕首递到了他眼前。
他接过,抬眸,就见紫苍白的青年自己手里也有一把匕首。
青年咬咬牙,将匕首向自己的双眼狠狠划去。
“快……”青年紧张地用气声对他说。
车厢门传来了吱呀声。
灼烫的光,漏进了车厢。
——不能被发现。
来自久远的过去、却又刻入骨髓的恐惧爬上脊髓,对他低语。
司徒夜咽了口唾沫,将匕首的利刃对准了自己的双眼——
掌中,通过刀柄,传来了剜去血肉的感觉。
耳边,是痛苦的惨叫。
然而,司徒夜并没有感觉到疼痛。
重新睁眼,他看到了倒在他脚边的,眼眶空洞、鲜血泉涌的白精灵幼崽。
目光微转,他看到了自己手中染血的匕首,以及刚刚落地的,属于白精灵幼崽的眼球。
群众的欢呼声再次溢满耳畔。
没有马车,也没有光明神教的走狗城卫兵。
回过身,他看到了处刑台周围,在夜幕下,挤满整个广场的黑暗种族。
银月的光芒浅淡地洒在广场中央,若有若无地照亮了光暗双神的雕塑。
“惩戒他们!杀了他们!让他们体会我们的痛苦!”
“以牙还牙!以眼还眼!把异端全部驱逐出去!”
“干的漂亮!挖掉他们的眼睛,砍掉他们的四肢!他们对我们做过的恶,就该百倍奉还!”
“在吾神创造的净土上,这些肮脏的异教徒不配得到丝毫容忍!”
这是群众的呐喊,是群众的憎厌与仇恨。
他们簇拥着他所在的处刑台,声浪压过了白精灵幼崽的惨叫,以及其他等待处刑的白精灵的啜泣。
仿佛,站在处刑台上的那个血族,就是黑暗种族重归巅峰的,唯一倚仗与信标……
亦是他们所有人手中|共同持有的,最先朝向敌人的利刃。
声浪强硬地灌入耳畔,司徒夜微微恍了一下神。
心中的恐惧尚未散尽,他者的情绪便汹涌地冲入了他的体内,将他的本身挤得摇摆飘零。
他在惊涛骇浪中艰难地找回自己,却又很快被卷起浪潮的狂风吹得通体生寒……
那股寒意,是不知由来的,仿若独自身处汪洋的极致孤寂。
司徒夜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。
——但,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,不是吗?
他对自己说。
——他也该知道,现在应该怎么做。
他握紧染血的匕首,将其举起。
如他所料,群众的欢呼声更大了。过大的声浪,在他脑海中掀出了阵阵嗡鸣。
云雾渐浓,遮掩了本就单薄的月光,让光暗双神的雕塑淹没于完全的黑暗。
极夜中,黑发赤瞳的血族,便是站在群众之上的,唯一的至高与屠夫。
——这一刻,嗡鸣盖过了一切。
匕首落下。
献血飞溅。
颤抖的白精灵幼崽没了生息。
同时,剧痛从他的眼球传出,他的视线彻底陷入黑暗。
“叩叩叩。”
猛然倒吸一口气,司徒夜睁开眼,扭头看向门口。
他现在所处的地方,是一间暗红配黑金的华丽卧室。昂贵的绸缎垂在床边,色彩斑斓的风景油画挂在对面的墙上。
这是他永寂之森内的古堡里的卧室。
刀尖剜刮的剧痛还残留在眼中。司徒夜很快闭上眼,收回目光,兀自缓了一会。
回忆起方才的一切,他冷笑了一下。
真是莫名其妙的梦境。
将其抛之脑后,他起身,在敲门声再次响起时,打开了房门。
门外是他最常用的血奴之一。肤色苍白的男人拘谨地垂着头,对他说:“主人,公爵府的风渊兽车已经在大门外等候了。”
“好。”司徒夜理了理松垮的睡衣衣领,“让艾文和利贝拉来为我更换正装。”
“是。”血奴躬身应答,随后退下了。
关上房门,司徒夜转身,前往衣帽间。
前几天,那位三族混血公爵身边的兽人给他发消息,让他找个时间回凌霜帝国,处理血族屠杀外来商队的问题。
与他关系最近的几名血族贵族,也告知了他相关的消息。语气急迫又有些不耐,似乎事情不小。
——但,联系他的居然不是那位公爵,而是这个兽人。这一点就不是很寻常。
思及在白精灵聚落时,凌域对他说过的话,司徒夜的眼中闪过些许暗芒。
在白精灵聚落时,他便大概猜到了他们在做什么。搞出那么大的动静,还让那个白精灵圣子被软禁,大概就是为了和那个小说剧情作对抗。
这次,那个兽人喊他回来,或许也和这有关。
在血奴的侍奉中更换上华丽的血族正装,司徒夜离开城堡,看到了雕刻着公爵府徽章的风渊兽车。
四头风渊兽不安地躁动着,显然对永寂之森内的气息感到不适。
而风渊兽车旁,几名南境军的军士还有一名军官笔挺站立,对他颔首致意。
双眼微眯,司徒夜心中对自己的猜测更肯定了一点。
登上风渊兽车,车门关闭,窗外的景象随着向前行进而后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