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。
时光之于深宫,是檐下日影的偏移,是阶前青苔的枯荣,是御花园里花开花落无声的轮回。
之于君承,却是骨骼在寂静中拔节的微响,是伤口愈合后留下淡白痕迹的缓慢平复,是神魂从破碎边缘一点一点粘合、沉淀的过程。
清晏阁依旧是那个清晏阁,却似乎有什么东西,在无声无息中改变了。
君承醒来后的头一年,几乎足不出户。他静养,喝药,在君倾的陪伴下,在洒满阳光的廊下慢慢行走,复健受伤的腿脚。
他话依旧不多,甚至比幼时更沉默。
大部分时间,他只是静静地坐着,看书,或是望着窗外出神。
目光常常落在窗台上那盆“长青”上,一看就是许久。
“长青”长得极好。在皇宫精心照料的三年里,它已长到近人高,主干有儿臂粗细,树皮是深沉的墨褐色,带着一种内敛的光泽。
枝叶繁茂,层层叠叠,每一片叶子都墨绿肥厚,叶脉清晰,在阳光下仿佛能滴出油来。
它不开花,不结果,只是安静地、沉稳地生长着,散发着一种令人心静的、润物无声的草木清气,渐渐充盈了整个清晏阁,甚至隐隐驱散了这里多年积郁的阴冷和药味。
君倾依旧每日亲自照料它,浇水,修剪,擦拭叶片。
她常常对着“长青”低语,说的都是些琐碎的日常,或是转述君承今日多吃了半碗粥,或是感叹御花园哪株花开了。
君承有时就在旁边听着,并不插话,只是眼神会柔和些许。
他的身体在御医和君倾的精心调理下,恢复得比预期要好。
少年人顽强的生命力,加上皇宫不计成本的滋补,那些狰狞的外伤渐渐只留下淡白的、纵横交错的印记,像是烙印在苍白皮肤上的、沉默的地图。
断骨接续良好,虽阴雨天难免隐痛,但行走坐卧已无大碍。
只是人依旧清瘦,甚至比昏迷前更甚,宽大的袍服穿在身上,总有些空荡荡的,衬得身形愈发挺拔,也愈发孤峭。
他脸上褪去了最后一点属于孩童的圆润,轮廓清晰如刀削,鼻梁高挺,唇色总是显得有些淡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,漆黑,沉静,深不见底,看人时很少有情绪波动,像两口幽深的古井,投石下去,也激不起多少涟漪。
只有偶尔,在无人注意的角落,当他独自面对“长青”,或是夜深人静独自立于庭中仰望星空时,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虚无的疲惫,和某种更深邃的、难以言喻的东西。
皇帝君钦绪来看他的次数,比昏迷时多了些。
通常是在处理完政务的傍晚,信步而来,不摆仪仗。
他会问君承的饮食起居,考较他近日所读何书,偶尔也会谈起些朝堂动向、边关军情。
君承的回答总是简洁、清晰、切中要害,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和洞察,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疏离。
君钦绪每每听着,面上不显,心中却思绪翻腾。
这个儿子,经历五年炼狱、一场血火、三月长眠,归来后,身上那种属于皇子的骄矜、属于少年的跳脱,乃至属于“人”的许多鲜活情绪,似乎都被那场大火和寒风一同带走了,只剩下一种打磨掉所有棱角、却又异常坚硬的沉静内核。
他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,敛去了所有锋芒,却让人无法忽视其本身蕴含的冰冷与重量。
朝臣们对这位五皇子的观感,也在这三年里悄然变化。
最初的震惊、同情、怜悯过后,是更复杂的审视。
他极少参与朝会,除非皇帝特召。
偶尔露面,也总是安静地站在角落,低眉敛目,仿佛隐形。
但偶尔,在议及某些棘手政事,特别是涉及狄戎、边防、民生疾苦时,他会平静地开口,提出的建议往往一针见血,直指核心,带着一种与年龄、经历极不相符的老辣与……近乎冷酷的务实。
让一些老臣悚然,也让一些少壮派暗自心折。
关于他在狄戎五年的具体遭遇,以及那场震惊两国的大火和刺杀,宫中讳莫如深,民间却多有流传,版本离奇,越传越玄。
有人说他身怀异术,有人说他得了高人传授,更多人说他是煞星转世,戾气深重。
这些流言或多或少会飘进宫里,飘进清晏阁。
君承听了,从来只是淡淡一笑,不置一词,那笑容也浅淡得仿佛水纹,转瞬即逝。
只有君倾知道,有些东西并未过去。
君承睡得很浅,极易惊醒。
稍有风吹草动,便会倏然睁眼,眼神清明锐利,不见丝毫睡意,手会下意识地摸向枕下——那里空无一物,但那个动作已经成了本能。
他不喜人多,不喜喧闹,不喜密闭的空间。
身上那些淡白的伤痕,在特定的光线下,依旧清晰可辨,像一道道无声的控诉。
他偶尔会做噩梦,虽然不再像刚醒来时那样惊悸挣扎,但会在深夜里骤然坐起,额发被冷汗浸湿,望着虚空,久久不动。
每当这时,君倾总会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,递上一杯温水,或是握住他冰凉的手,什么也不问,只是安静地陪着,直到他重新平静下来,躺下,再次闭上眼。
时间,或许能愈合皮肉,却难以抚平刻进灵魂的沟壑。
那些寒冷、疼痛、屈辱、血腥的记忆,像是融进了他的骨血,成了他的一部分,无法剥离,只能与之共存。
就这样,看似平静无波地,又过了两年。
第三年秋,北境烽烟再起。
狄戎经过几年的内斗和休养,新可汗(乌勒在权力斗争中胜出)站稳了脚跟,整合了内部势力,再次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南方。
这一次,他们不再仅仅满足于劫掠和岁币,而是提出了更苛刻的领土要求,并陈兵二十万于边境,虎视眈眈。
战报入京,朝堂震动。
主战派与主和派再次吵成一团。主和派认为连年天灾,国库空虚,民生疲敝,不宜再启战端,当以和谈为主。
主战派则痛陈狄戎贪得无厌,狼子野心,若不迎头痛击,国将不国。
争论持续了数日,未有定论。
边关急报却一日紧过一日,狄戎骑兵已开始小规模越境袭扰,边民死伤,村镇被焚。
这日大朝会,争论依旧激烈。龙椅上的君钦绪面沉如水,听着下方臣工各执一词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。
就在一片嘈杂声中,一个清冷平静、并不高昂,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喧嚣的声音,在殿中响起:
“儿臣,请旨。”
声音来自文官队列的末尾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五皇子君承,不知何时已出列,站在了丹墀之下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亲王常服,身姿挺拔如松,面庞在清晨殿内朦胧的光线下,显得格外白皙清俊,也格外……缺乏血色。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几乎被遗忘、却又无人敢真正忽视的皇子身上。
君钦绪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住,目光落在君承脸上,深邃难辨:“你有何奏?”
君承抬起眼,迎上父皇的目光,黑眸平静无波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“儿臣请旨,入北境军中,效命疆场,以御狄戎。”
话音落下,满殿哗然!
五皇子要入军?去北境?那个他受尽屈辱、险些丧命的地方?那个刚刚再次燃起战火、最危险的前线?
陈国公(主和派首领)首先出列,急声道:“陛下!万万不可!五殿下千金之躯,岂可亲涉险地?况殿下玉体初愈,北地苦寒,战事凶险,若有闪失,如何是好?”
杨老将军(当年阵前救回君承的主帅,已回京述职)也皱紧了眉头,出列道:“殿下勇气可嘉,然军旅非儿戏,殿下未曾经历行伍,恐难适应。且殿下身份特殊,若入军中,恐令将士束手束脚,反为不美。”
其他臣子也纷纷附和,劝阻者有之,质疑者有之,冷眼旁观者亦有之。
君承对周围的议论置若罔闻,只是静静地看着御座上的君钦绪,重复了一遍:“儿臣请旨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君钦绪与他对视良久。
这个儿子眼中,没有热血上头的冲动,没有急于证明自己的浮躁,甚至没有对狄戎刻骨的仇恨(至少表面上看不出)。
只有一片深沉的、近乎漠然的平静,和一种……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君承请战,不是为了建功立业,不是为了博取名望,甚至可能不全是为了报仇雪恨。
他是想回去。
回到那个曾将他吞噬、又被他焚烧的地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