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落圣洛兰城的夜晚,永远带着一种肃杀的寂静。
这座建立在大陆教廷中心的古城,白日里钟声绵长、信徒络绎,圣洁的白光常年笼罩穹顶,可一旦入夜,整座城市便会陷入一种极致的空旷与冷寂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黑夜是异种横行的时刻,而圣洛兰城,住着整个教廷最恐怖、最神圣、也最让黑暗生物闻风丧胆的人——埃布尔神父。
教廷典籍曾直白记载:埃布尔,神之利刃,净化本源具象化。
自他二十岁正式执掌教廷最高神职以来,两百余年光阴,死在他圣光之下的吸血鬼、恶灵、黑暗魔物数不胜数。
他不同于其他需要咒语、圣器、仪式的神父。
埃布尔本身即是净化。
他的呼吸、他的体温、他流淌的每一滴血液,都是世间黑暗的顶级剧毒。
但凡低级吸血鬼靠近他三丈之内,皮肤便会灼烧溃烂;中级异种触碰到他的衣角,神魂都会被圣光消融;即便是活过上千年的老牌血族,胆敢觊觎他分毫,也会被他血脉里的圣洁之力直接抹杀,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。
百年光阴,整个黑暗世界早已达成共识:宁闯地狱万次,不近埃布尔半步。
这位年轻得过分、俊美得近乎妖异的神父,是圣域最耀眼的光,是众生敬仰的神明,却是所有黑暗生物刻在基因里的终极梦魇。
教廷内部的神职人员更是人人敬畏他。
埃布尔性情极冷,寡言疏离,眉眼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。他身姿挺拔,永远一身规整肃穆的黑色神职长袍,银白十字纹章贴在胸口,清冷的月光落在他精致凌厉的下颌线上,美得神圣又绝情。
他实力冠绝古今,地位无人能及,却孤僻成性,独居在教廷后山最深处的纯白圣宅。
那片庭院常年被高阶圣光结界包裹,四季无阴翳,无黑暗,无浊气,是整个圣洛兰城最纯粹的圣域,也是绝对无人敢踏足的禁区。
两百多年以来,除了教廷最高主教偶尔登门汇报事务,从无一人、一妖、一魔,敢靠近那座纯白宅邸分毫。
直到今夜,暴雨倾盆。
一个活了一百二十二年的小吸血鬼,莽撞地闯了进来。
林息撑着一把快要被狂风撕碎的黑伞,轻飘飘落在圣宅外围的白玉围栏上。
雨珠顺着他柔软的黑色发梢滴落,砸在苍白近乎透明的脖颈肌肤上,漾开细碎的凉意。他生得极好看,是那种毫无攻击性、软糯剔透的漂亮,眉眼弯弯,眼尾缀着血族独有的浅绯色,瞳孔干净澄澈,像盛着揉碎的星光。
身形纤细单薄,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,整个人看着软乎乎的,像一只误入人间、不谙世事的小兽。
他和世人认知里的吸血鬼,没有半分相似。
血族天生嗜血、残暴、占有欲极强,靠吞噬人血滋养寿命,以杀戮壮大力量,与生俱来背负黑暗原罪。
唯独林息是个异类。
他诞生于一百二十二年前一场无月之夜,没有血族始祖的暴戾血脉,没有嗜血狂躁的本能,甚至从未伤害过任何一个人类。
他安静、温顺、天性纯良,一百二十二年岁月里躲在深山老林里独居,喝晨露、食花汁,偶尔汲取一点点动物温热的血气维生,干净得不像黑暗种族。
也正是这份世间独一份的纯粹无垢,改写了他所有的种族宿命。
其他吸血鬼避之如剧毒的圣光、净化之力、神职者血脉,对他,全无伤害。
不仅无害,甚至……极致诱人。
狂风卷着浓郁圣洁的气息扑面而来,穿透雨幕,钻进林息的鼻腔里。
少年微微眯起眼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,眼底瞬间盛满了亮晶晶的欢喜。
来了。
是这个味道!
他找了整整三年的味道!
三年前他偶然下山路过圣洛兰城,隔着数十里距离,遥遥嗅到过一缕极淡极淡的气息。
那一瞬间,沉寂百年、寡淡无味的感官彻底炸开。
如果说普通人类的血液是清甜的白开水,贵族血液是温润的蜜糖,老牌血族的精血是醇厚的老酒。
那埃布尔的血——
就是寒冬腊月里,滚烫沸腾、红油翻滚、麻辣鲜香的顶级牛油火锅。
热烈、滚烫、炽辣、鲜活。
带着恰到好处的麻、浓醇的辣,滚烫的热气裹挟着极致的鲜香,霸道又温柔地铺满四肢百骸。
是他活了一百多年,尝遍世间所有滋味,都从未遇见过的顶级美味。
三年来他念念不忘,辗转徘徊,不敢贸然靠近,却日日惦念。
所有吸血鬼闻之色变的净化圣血,是林息心心念念、朝思暮想的人间至味。
“好香……”
少年小声呢喃,声音软糯微凉,带着血族特有的细碎沙哑,心底小小的欢喜悄悄翘了起来。
他扔掉手里残破的黑伞,轻巧地翻过三米高的白玉围栏。
外人看来固若金汤、能灼烧一切黑暗的圣光结界,落在他身上,只化作一层温温柔柔的白光,轻轻拂过他的肌肤,像春日晚风,无害又轻柔。
毫无痛感,毫无灼伤,甚至还有点暖洋洋的舒服。
林息踮着脚尖,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小路,一步步往庭院深处走。
圣宅极大,庭院种满常年不谢的纯白圣花,雨水打落花瓣,空气里混杂着花香和那股让他上瘾的麻辣热气。
越靠近主宅,味道越浓郁。
浓郁到林息的脸颊微微泛红,指尖都轻轻发痒,心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。
太好吃了。
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吃。
此刻屋内。
埃布尔端坐于梨花木书桌前。
暖金色的琉璃灯火静静摇曳,映亮了他绝美冷冽的侧脸。
长睫低垂,遮住了眼底深邃的光影,他指尖捏着一支银纹羽毛笔,正低头审阅教廷递来的异种卷宗。
周身气场冷得近乎凛冽,整座房间被无形的高阶圣光笼罩,静谧、肃穆、不容侵犯。
早在林息踏入结界的第一秒,埃布尔就察觉到了。
两百余年神职生涯,他的感知早已超脱凡俗,方圆百里之内,一缕风的异动、一丝黑暗的气息,都逃不过他的探查。
起初,他习惯性绷紧了气场。
黑暗生物。
百年以来,无数不知死活的异种试图靠近他,结局无一例外,都是被圣光直接湮灭。
他本打算不动声色,等着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异种闯入,自行被结界灼伤、逼退、消亡。
可下一瞬,那缕探入结界的黑暗气息,让他笔尖骤然一顿。
没有戾气。
没有嗜血。
没有贪婪掠夺的恶念。
干干净净,清清澈澈,像山间最纯粹的月光,温柔、单薄、甚至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埃布尔两百余年不变的清冷眼眸里,第一次浮现出些许诧异。
他活了两百余年,执掌净化之力百年,见过无数形形色色的黑暗。
暴戾的、狡诈的、阴毒的、疯狂的、卑微的、贪婪的……
唯独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的黑暗。
异种的本源自带污浊原罪,这是天道定律,无可更改。
可这缕气息,无垢、无浊、无恶念,甚至比很多心怀杂念的人类信徒,还要纯粹。
更诡异的是——
他的圣光结界,压制不住对方。
高阶净化圣光,对一切黑暗的克制力,在这只未知异种身上,彻底失效。
不仅没有灼伤、驱逐、抹杀,反而隐隐相融,温驯柔和。
埃布尔抬眸,深邃的目光穿透落地窗的雨雾,精准落在庭院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。
少年站在花海中央,浑身被细雨打湿,黑发贴在白皙的额角,仰头望着亮灯的窗户,一双绯色眼眸亮晶晶的,像只找到糖果的小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