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宅的结界,在那场夜袭中碎了大半。
埃布尔花了整整一夜,才将崩裂的圣光屏障重新织补起来。新结界的核心比原来更牢固,层层叠叠的净化之力如同织网,将整座宅邸密密匝匝地护住。可他心里清楚,结界可以修补,消息却封不住。
那一夜冲进来的血族,死的死,逃的逃。可总有那么一两道影子,穿过溃散的圣光,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——圣宅里藏着一只活着的吸血鬼,埃布尔神父非但没有净化他,反而拼死相护。
这个念头,比埃布尔的圣光更烫,烧得黑暗世界和教廷内部,同时翻腾起来。
果不其然,第三天清晨,奥古斯都主教再度登门。
这一次,他不是一个人来的。
他身后跟着三名身披深红法袍的枢机主教,个个面容肃穆,周身流转着不弱的圣光。教廷的权柄,几乎来了小半。
埃布尔推开大门时,便看见了这幅阵仗。
他神色未变,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来人,声音听不出喜怒:"主教大人,今日倒是阵仗不小。"
"埃布尔。"奥古斯都的声音比上次沉了几分,苍老的眼眸里透着凝重,"我今日不是来与你叙旧的。我问你一句,你如实答我。"
埃布尔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"你圣宅的结界,三日前被破了。破界的是血族与黑暗巫师的合谋。"奥古斯都一字一顿,"他们冒死闯入你的居所,为的不是杀你,而是抓一只藏在你宅邸里的吸血鬼。你说——此事,是真是假?"
风从门廊外灌进来,吹动埃布尔的黑袍下摆。
他没有否认。
"是真的。"
三个字落地,三名枢机主教齐齐变色。其中一人忍不住踏前一步,声音压着怒意:"埃布尔!你身为教廷第一神职者,执掌净化本源,竟敢私藏黑暗异种?!你可知道这是何等大罪!"
"他从未伤过任何人。"埃布尔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"他诞生至今一百二十二年,没吸过一滴人血,没害过一条性命,灵魂干净得胜过你们当中大半信徒。"
"荒唐!"那枢机主教脸色铁青,"吸血鬼就是吸血鬼,天生自带原罪,这是天道铁律!你身为神父,竟被一只异种蒙蔽了心智——"
"够了。"
埃布尔的声音陡然冷下来。
他没有提高音量,可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,一股凛冽至极的圣光威压骤然弥散开来,压得三名枢机主教呼吸一窒,脸色齐齐发白。
"我执掌净化本源两百余年,见过多少黑暗,分得清什么是真恶,什么是蒙昧。"埃布尔看着他们,目光清冷如霜,"你们没见过他,没读过他的灵魂,就凭一句'吸血鬼必有罪',便要定他生死?这就是你们信奉的神谕?"
枢机主教们张了张嘴,竟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。
奥古斯都沉默良久,缓缓开口:"埃布尔,我不怀疑你的判断。我活了快三百年,信你的眼睛。可你要明白,教廷不只有我们这些人。保守派的声势,你也知道。"
他顿了顿,语气里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:"他们已经在议会上提出,要以'渎职之罪'对你发起审判。你若执意护着那只吸血鬼,接下来要面对的,是整个教廷的问责。"
埃布尔没有说话。
奥古斯都看着他,像是在看一柄即将出鞘的剑:"你当真要为了他,赌上你两百多年挣来的地位与名誉?"
门廊外,阳光正好。
埃布尔立在光与影的交界处,垂着眼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"地位与名誉,我从来不在乎。"他的声音很淡,却清清楚楚,"我只知道,这世间有一只能无视我净化之力、干干净净的吸血鬼,他怕黑、怕疼、怕给我添麻烦,却在我离开的四个时辰里,抱着我给的十字架,独自面对一整屋的血族。"
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奥古斯都的肩头,望向庭院深处那扇紧闭的窗。
"他相信我。我便不能负他。"
奥古斯都看着他,久久没有说话。
半晌,他缓缓叹了口气,像是终于认清了什么:"罢了。你既然心意已决,我拦不住你。但你最好想清楚——教廷的问责令,最迟明日就会送到你手上。到那时,你要如何自处?"
"让他们来。"埃布尔淡淡道,"我等着。"
奥古斯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转身离去。三名枢机主教面面相觑,也只得跟着离开。
脚步声渐远,庭院重归寂静。
埃布尔关上大门,转过身,便看见书房的门缝里,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。
林息扒着门框,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绯色眼睛,小心翼翼地望着他,眼底带着藏不住的担忧。
"……我都听见了。"少年的声音闷闷的,"他们要审你,要罚你,都是因为我。"
埃布尔走过去,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:"所以呢?"
"所以……"林息抿了抿唇,仰起脸看他,认真地说,"我可以走。我躲回深山里去,他们就找不到我了。你就不用为了我,和整个教廷作对。"
他话没说完,埃布尔的脸色就沉了下来。
"谁教你的这个主意?"他的声音冷了几分。
林息被他这语气吓了一跳,缩了缩脖子,却还是硬着头皮说:"我、我自己想的。我不想连累你……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