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伯爵收到刑名已赴伯爵府的消息,急匆匆赶回家中。
见邑京府署衙差已在后花园案发现场来回勘察,伯爵先是觉到几分疑惑——邑京府许久没出过像包王那样能担事的人,他方在拿到皇帝口谕后,直接去找勉强撑事的柳渊甫。
如今的邑京府署办事拖拖拉拉,不该这样快来到现场。
再定睛一瞅,看见水榭边蹲着道熟悉的身影,老伯爵当即倍感荒唐。
“李持安!”
年过花甲的老头步履生风上前,拽住李持岸肩头将人原地拔起,发黄且布满血丝的眼球向外凸出,唾沫横喷:“案发现场岂容你放肆!陛下口谕,亲命邑京府署刑名彻查我孙男身亡案,你一个飞翎卫,不跟你师父和你哥去当差,来这里搅和啥?!”
凝重的现场充斥着火药味。
委红梅不担心李持岸吃亏,反而最先注意到陈伯爵对推判的称呼,是李持安,不是李持岸。
水榭下的昌涛和包总甲即刻涌前阻值陈伯爵,被李持岸抬手制止住。
李持岸任人拽着她衣裳,偏头吐出嘴里那点尝味的脏尘:“陈伯,我刚调去邑京府署当差,掌西厅,干刑名,再说,贵府的案子,除去我还有谁敢接?”
“你!”常年居家养病的老头,被外面的巨大变化砸得有些懵,不禁喃喃道:“你到底还是承了你师娘的衣钵……”
委红梅眸色轻敛,李持岸师娘在太后身边当差,她承的哪门子衣钵?
“您与师慈有旧交情,您的面子我不能不顾,”李持岸压根不给陈伯爵说话的机会,紧迫追问:“今乞愿您能同我讲句真话,昨晚当真只有果力一人——”
她亮出食指指腹上的脏污,锐利目光盯进陈伯爵混浊充血的眼:“只他一人,在水榭下饮酒吗?”
推判食指指腹上染着淡色尘脏,陈伯爵浑身僵硬,宛若被咒语定住。
四目相对,难以形容的胶着气氛流动在二人之间。
黄发老叟紧咬牙关瞪回去,伯爵府下人和邑京府衙役相互提防,气氛僵持,剑拔弩张。
是什么卡住了陈伯爵的怒火?
人群后,没人注意到的地方,委红梅学着适才李持岸的动作,伸手在水榭边地上抹一下送到舌尖。
“呸呸呸……”她转头偷偷吐几下,舌尖上除去污渍的味道,隐隐还有些发腥的咸苦涩味,后感带辛,最突出的反倒不是灰尘味。
水榭临水,秋深多风,石板地面不该如此干净,显然是被认真打扫过,但原先的地板上,究竟有过什么玩意?!
“安敢拦我?滚开!”
一声驱赶衙役阻拦的暴喝,打断水榭下的针锋相对。
是寺安伯世子,伯爵府如今的话事人,死者陈果力的大伯父。
此人年不到五十,细皮嫩肉,身材圆润,指甲尖长,锦衣华服,和他武将出身的老爹截然相反。
“爹,您真是哀伤过度,不清醒了!还是快快回去休息要紧!”陈世子疾步来到水榭下,强挽住他爹胳膊肘,不由分说叫下人带老头下去休息。
“孽障,你才是头昏脑胀不清醒,果力之死与你逃不了干系,既然你们不让我好过,那咱们就都唔……”
陈伯爵被“请去休息”了。
水榭下,适才的对峙气氛涣然冰释,陈世子上前与李持岸揖礼,无奈叹道:“官舟见谅,家父年逾古稀,骤遇孙男夭折,悲情难抑,这才冲进宫里向陛下鸣冤,给官舟造成不便,愚兄在此致歉。”
李持岸站的位置有些寸,分明在水榭下,一偏头,日光好死不死打在脸上,不得不皱起眉头,眼窝投下阴影恰好柔和了她刀锋般锐利的目光:“白发人送黑发人,可以理解,陈世子无需外气。”
“多谢官舟体谅,我这里呃……”陈世子欲言又止,显然不便。
李持岸了然,摆手退开周围人,单独与他说话。
委红梅下得水榭,被等候在岸边的仵作司酒窝,一把拽到灰秃秃的老柳树下。
“伯爵府不给我看死者尸体,姓陈的老头究竟是想知道他孙男的死因,还是不想知道哩,你家大官勘验现场可有何发现?”
陈伯爵敢为孙男鸣冤到皇帝面前,只怕阻碍验尸的另有其人。
委红梅没有多说,抱着厚厚的记录本摇头,官话似乎讲得比刚来时流畅几些了:“只来得及怀疑案发现场被打扫过,对了司大夫,你可知有何物尝起来腥咸苦涩而回辛?”
司酒窝脑海里瞬间闪过数不尽的药剂和毒物,少顷眉头一拧,不可思议:“你该不会学大官,在现场乱尝啥东西了吧!”
“啊?”委红梅吓得一哆嗦,以为自己闯了祸:“怎么了咩?”
司酒窝差点炸毛:“她们飞翎卫的人勘验现场有这个臭毛病,地上的灰也能舔两口尝尝,有毛病的!地上多脏呐!”
委红梅:“……”
办理猪圈碎尸案时也?
水榭下,李持岸很快和陈世子谈妥,争取来验尸的机会。
下水榭时,一眼看见委红梅站在岸边光秃黑褐的大柳树下,和姓司的仵作挨着脑袋手舞足蹈说话。
李持岸莫名不屑,嘁,挨恁近干嘛,取暖?
“你们两个,”推判阔步迈下水榭台阶,招手低喝,“带上东西跟我走!快!”
司酒窝和委红梅背后说人坏话被逮住,吓得双双一哆嗦,互相搀扶踉跄着跟上来。
陈世子见李持岸脸色阴沉,语气也冲,心想当是眼下情况令霍家这个混世魔王不快了,遂心中计较着,先行一步去安排事情,免得叫李持岸发现任何端倪。
李持岸趁机朝昌涛招手:“你和老包留下来,机灵点,一经发现可疑线索,通通想法带回去。另外,陈伯说陈果力有个贴身小厮,眼下不知去向,你联系人赶紧去找。”
昌涛也不知头儿几时和陈伯爵有过这种沟通,反正她家头儿办案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,即刻打个手势道:“放心,交给我。”
推判带着书办和仵作走远,包总甲扫眼满脸戒备盯着他的陈世子心腹,扯扯昌涛嘀咕:“不是答应陈世子不再勘验了么,若被发现我们偷偷勘察现场,会不会引起新问题?”
老包的顾虑不是空穴来风:“到底是伯爵府,高门大宅里的事难处理,稍不留神就惹得通身麻烦。”
邑京府署的事之所以难办,正是难在这里。
昌涛余光时刻留意着伯爵府下人的动作,心里却觉得包总甲这句话是在故意试探,怕是万一不慎被陈家发现她们的动作,包总甲也好推脱责任。
油壶里滚过的老泥鳅。
昌涛踏进水榭,与包总甲分了根烟卷,凑头低语:“我们照吩咐办事,天塌下来有大官那身钢筋铁骨去顶,决不会将我等扔出去顶包。”
前飞翎卫总旗昌涛跟李持岸当差多年,她的话,起码八分真。
包总甲沉默少顷,深吸口气,向前几步去,声若洪钟指挥众衙役:“手脚麻利些,把地方给人家‘好好收拾收拾’,别叫人家伯爵府傔弃咱邑京府署干活邋遢!”
众衙役齐声应是,各自行动起来。
包总甲主动去和盯着他的伯爵府人说话,好分散其注意力,现场忙忙碌碌,杂而不乱。
头儿说的真不错,昌涛面不改色想,猫有猫道,犬有犬道,邑京府署也不尽是帮酒囊饭袋。
且说另一边。
寺安伯爵府世子带李持岸等三人,来到停放他姪男尸体的地方。
是座荒废的偏僻院落,破瓦败窗,衰草枯杨,连个看门的也没有。
“地方简陋,官舟见笑,”这好像是陈世子的口头禅,不自谦两句没法说话似的:“果力才二十四岁,我们家白发人送黑发人,不适合操办,若非家父瞒着所有人进宫向陛下鸣冤,小姪的尸身此时也该安置在城外白云观了。”
话里话外也不避讳什么了,一是告诉李持岸,伯爵府是他当家,二来是提点李持岸,伯爵府不追究陈果力死因,邑京府署验尸要有分寸。
大宅院里那点烂糟事,李持岸心知肚明,拱手道:“必吩咐仵作小心行事,不扰令姪魂魄安息,慈悲。”
她亲自上前点香燃纸,像模像样敬告来意,而后转身,冷不丁与陈世子对上目光。
准备监视验尸过程的陈世子,骤然收到李持岸刀子般锋利的视线,心里咯噔一下,随后做出哀恸之态,啜泣着掩面离开。
大家各退一步,事情才好办不是。
陈世子走了,房门洞开,里外再无别人,深秋的肃杀气扑面而来,委红梅冷得向大活人李持岸靠近半步。
李大活人漫不经心环顾四周。
且见房间空得连个凳子也没有,正对着门的屋中间,有张由几条长凳撑起来的单人床板,床板上安置着陈果力尸体。
好歹是轻裘肥马的伯爵府小公子,只因早年失恃怙,身后竟是如此个凄凉了得。
真是天好地好不如有娘好啊。
司酒窝三拜上香罢,唰地掀开盖在死者身上的素练,尸体骤然出现在几人面前的同时,一阵冷风灌进门,地上的安魂灯明明灭灭。
“急什么,这不是给恁申冤来了么。”司酒窝喃喃着,飞快在尸体旁摆开验尸用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