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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卷一 连环凶影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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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疑犯女,二十三到二十八岁间,身长五尺左右,擅舞奏,再结合陈果力小厮对其外形的描述,叫丹青师绘出画像,如是张榜。”

马车里,李持岸趴在被褥上有条不紊安排差事,再经驾车副位上的昌涛转述,女吏员即刻打马先回衙署执行命令。

“想说什么?”马蹄声极速远去,李持岸再问坐在旁边的人。

又哪里露出破绽,叫李持岸看穿了心思?委红梅局促问:“不是说将军府杜阿或许有危险,现在张榜缉拿疑犯,会否打草惊蛇?”

那捕头的一棍子差点伤到李持岸脊骨,疼得她说话没力气,声音低得需凑近听:“高其嫖坟前纸灰堆较新,不超五天,也绝不是昨日或今日新烧的,这意味嘶——”

说话也能扯疼伤。

“这意味着,高其姚杀死陈果力后,没有再回来祭拜高其嫖,”委红梅半趴着接下她的话,脸对脸道:“可这只是你的推断,仅凭高其姚的空坟就断定疑犯是她,太草率,我们连她究竟是死是活都不知,我们……”

她用力捏着手指,指尖泛白,一字一顿:“我们没有任何证据,能证明高其姚是凶手。”

疼出来的冷汗即将流进眼睛,李持岸用力眨眼,乌睫末端挂上了揉碎的水珠,晶莹剔透。

“证据能够人为掩藏,真相不会长久沉寂,如今案情陷入僵局,不妨主动投石问路,倘若真是高其姚,她看见画像,要么就此隐匿远逃,要么被恨意驱使再度动手。无论何种选择,都会露出破绽,总好过我们束手无策,静等下一桩命案发生。”

“……啊?”这些话令委红梅倍感意外。

作为推判官,李持岸的思维太不合常理,时而严谨时而随意,着实叫她跟不上。

李持岸笑时会扯疼后腰的伤,憋得难受:“你啊你,笨到家,怎么别人说啥你都信!”

委红梅这才慢半拍反应过来,坐直回去冲她龇牙,大多时候,她的反应总是慢半拍。

“在我面前,你不用遮掩自己的聪慧机敏,”李持岸脸上再度流下冷汗,却将浓浓的话淡淡地说,“你让昌涛拿给我看的本子,不正是在向我暗示疑犯和高其嫖的关系?虽你没明说,还好我够聪明,不然你那份心思就白废了。

“看见高其姚棺里只有几块石头时,你便已完全确定她是凶手,不是么,”李持岸絮絮细语,好整以暇,“红梅呀,趁着离回城还有些路程,来聊聊你对这件案子的完整推理过程?”

她很想知道红梅完整的真实想法,那应该非常有趣。

马车在官道上平稳缓慢前行,旁边行车辘辘而过,风声呼啸在窗外,车里的委红梅掌心濡湿。

李持岸是如何看出来她想法,又是几时看出来的?悄无声息至此地步,简直像老鸮(1)捕兔,感官敏锐,出手无声,一击致命。

令人提心吊胆,猝不及防。

“我不会推理,更不会破案,”沉默少顷,委红梅拿手帕擦掉李持岸脸上黄豆大的汗珠,淡淡道,“在看到高其嫖的卷宗后,我想,能叫疑犯横跨十年之久,报复又如此惨烈的,只能是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。”

李持岸忍痛抓住那只给她擦汗的手,清挺眉目间漾开玩笑之意,隐藏了似有若无的探究:“知道这么清楚,莫非你也有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要报?”

“是,”委红梅寡淡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,呢喃重复了一遍:“家破人亡,血海深仇。”

后腰背疼得撕心裂肺,冷汗如雨瀑淌下,李持岸松开手,嘶痛着笑起来,字句断续:“那,你要报仇时,一定记得告诉我,我也好知道,我该怎么帮你!”

擦汗的手帕扔盖在李持岸脸上,委红梅垂眸掩下担心,失笑嗔斥:“你啊你,笨到家,怎么别人说啥你都敢信?”

李持岸笑呵呵闭上失去血色的惨白眼皮:“因为是你,所以我才信呀。”

委红梅为她拿开手帕,比应景应付的笑意先浮上面庞的,是对这厮伤情的浓浓担心:“怎么忽然出这样多汗,疼得重了?”

“昌涛?昌涛!”她扶稳李持岸肩膀,尽量不让马车的晃动影响她,边急促拍响马车前壁:“我们需要快些回城,跑快些跑快些,不不不,还是跑慢些……”

季节既入冬月,风雪难料。

转眼傍晚,阴云作夜幕笼罩天穹,风雨晦涩,行人车马俱匆匆,鸡冠巷里一片烟火气。

李持岸家里难得亮起灯盏。

屋外雨落紧凑,冷潮弥漫,屋内灯火葳蕤,汤药味涩。

受伤的人趴在床上,边故意哼哼腰疼,脑海里有相似的模糊场景一闪而过,快到她忍不住怀疑,那究竟是真实发生的过往,还是内心极具渴望延伸出的憧憬。

委红梅浑然不觉她目不转睛的注视,继续翻箱倒柜找厚被褥和冬衣,半晌才喃喃问:“昌涛走前说,夜里可能会落雪,你快先别哼哼,厚被子到底放在哪里?”

“好啊委红梅,你果然还是露出狐狸尾巴了,”回忆被打断,李持岸忍痛着故作调侃,“要是我伤得再重些,你是不是还要卖掉宅子,卷款跑路?”

“……”委红梅无奈笑着,没搭腔。

箱笼里除去几件换季旧衣裳,唯有两条被,在李持岸否定了那是厚被后,委红梅又翻了几下,狐疑问:“厚棉被倒底有多厚,你是不是压根没有厚棉被?”

喔,南蛮臭丫头没见过北国的冬。

李持岸想了想,忽然闭眼倒在褥上:“哎呦!好疼,后背像火烧……”

委红梅信以为真,拿啥撂啥走过来:“大夫说上药后确实会有灼烧感,你别乱动,让我看看!”

她要掀开被子查看,李持岸故意拽着被角不让。

“不是疼吗?让我看看,司大夫说,泛红严重的话要抹另一种药的。”

“不行,没穿衣裳。”

委红梅又担心又好笑:“又不是才没穿,司大夫上药时你都没在意,这时候想起来了哇?松手。”

“我不!”

“你这……”委红梅忍着笑腔要说什么,院子里忽然传来潮湿沉闷的擂门声。

“持岸,开门!”

骤然多出两个人,卧房里显出几分逼仄。

青年女子青丝绾髻,素衣简饰难掩贤雅文静,坐在床边凳子上,体态舒展,笑意微微,一看就是自幼衣食无忧,生活优渥的富贵子娣,唯是发间簪着支素绢花的发簪,令人感到疑惑;

青年“男子”直袍长靴,站在光线微弱的床尾,面部线条清晰明朗,不语乃肃,不怒自威,气场疏冷。

委红梅不敢多逗留,借口去厨房煮茶,先溜为上。

“外头黑咕隆咚,又搁星(2)得紧,恁俩咋跑来啦,”委红梅前脚刚离开,李持岸立马撑着胳膊爬起,邑京方言脱口而出,“没给带点礼物吗?探望伤病哪有空手来的。”

……合着新棉衣棉被是带给狗的。

霍千会见她还是那副不着调的德行,稍稍放心:“听说你伤得重,娘让我们过来看看,伤哪里了?”

“嗨呀!”李持岸咬牙撑着身子勉强坐起,后腰伤势牵动,一阵钝痛袭来,她匆忙扯过被褥裹住躯体,动作之间蹭歪了里衣领口:“些许皮肉之苦,不至于让家里头担心,最近我没回去过,不知师娘师父身体如何?”

霍君行辞官后一直病着。

“娘还是老样子,每日到太后宫里当差,早出晚归。爹的老毛病需要安心静养,家里其它都好。”千会伸手帮她拽好被子,终于有机会光明正大看向床尾方向,“——你不是有要紧事和持岸说?”

“说什么事?”李持岸跟着千会的话看过去。

床尾处,霍偃抱着胳膊不冷不热道:“靖州府殴你的捕头,乃是受人指使。”

高其嫖坟前,但凡宋演迟去半刻钟,李推判这会儿已经凉得透透了。

坐起来才觉屋里冷,李持岸吸吸鼻子:“背后有人呗,是寺安伯爵府陈世子,还是威远将军府的杜虞衡?”

霍偃报出个完全陌生的人名。

在李持岸摇头表示不认识后,霍偃眉心微拢道:“此人授意捕头取你性命,经查,此人选房表叔曾为邑京府署西厅书办,还和来家有点关系。”

来家,来秀幸,清噪处首揆,他视飞翎卫为眼中钉肉中刺,当下正四处发力,试图一举灭掉霍家。

李持岸嗤地笑出声,最近太忙,倒是把这茬事给忘了。

“原来的西厅书办攀着来家的关系,我上任第一天就把他撵走了,哈,险叫我阴沟里翻船,还以为和手头案子有牵扯,搞半天是这么个情况。”

她咂摸咂摸嘴,颇为懊恼:“那一棍子挨得亏了。”

没能牵扯出希望中的“大鱼”,失策失策。

霍偃不是会扯闲篇的性格:“爹让给你带句话,陈家案子不宜深究。”

李持岸的反骨大约有一百二十斤:“深究会怎样?”

霍偃没说话,乌黑深沉的眸子看得人发怵。

李持岸不情不愿撇嘴:“行行行,怕了你了,回去告诉师父,我知道了。”

知道是一回事,听不听又是另外一回事,霍偃太了解李持岸,干脆没再开腔,有些话,哪怕会意,只要不说出口,便是另个局面。

混迹官场久,有些习惯融在骨血里,她们本人都没发现。

房间里安静几息,霍千会自然地接起新话头:“娘叮嘱说,让你抽空带委姑娘回家吃饭,一家人,总不能连面都不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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