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表面上看，关倧之死是尤阿心生忮忌，实则背后另有隐情，为叫关游早些松口吐出真相，我才去女狱和她说那番话。”

积雪覆盖鸡冠巷，朝东第二户的宅子里灯火通明。

委红梅回忆罢和关游的对话，正好喝完一碗醒酒的生姜豆腐汤，肚腹有些撑，好歹不再有呕吐的冲动。

“你不相信？”

李持岸抄起火钳翻几下积灰的炭盆，拍拍手转身铺床：“去找你之前，我刚见过关游，你猜她同我说了什么？”

委红梅打个长长的饱嗝，头顶一缕翘起的头发颤几颤，呆愣愣：“这怎么猜得到哇。”

李持岸忍笑：“她说关倧之死另有隐情，却又不肯告诉我那隐情是甚，你骂她的话半个字没有错，她压根就是拿公门当……”

“当什么？”委红梅探身看她，怎么说着说着忽然没音了？

“红梅，”李持岸松开棉被坐到床沿，神神叨叨：“从高其姚报复杀人到尤阿下毒，你觉不觉得，这一连串的事情背后，好像有只手在推波助澜。”

上道！想到一块去了！

委红梅激动之余开始在屋里来回踱步：“如果能确定武陵桃花台的庞姓东家，和关游那个姓庞的爹是同一人，那么我赞同你的这个想法。”

若真如此，姓庞的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？

李持岸目光跟着她的脚步移动：“你想如何确定，再闯武陵桃花台，还是拿关游当诱饵逼她爹现身？”

两个方法都被委红梅摇头否定，摇罢感到头晕，两手拍拍脸颊，强打精神：“武陵桃花台不能再去，会露馅的。关游那个姓庞的爹也难说，如果关倧对关家真的重要，那男的又怎会至今不曾露过面？”

“要查两个姓庞的是否为同一人，我们得想别的办法作为切入点，我想想啊，我想想……”

她在小小的房间里来回转圈，时而抱臂，时而负手，时而揉肚子，时而停步打个嗝。

李持岸手肘撑膝，掌托下巴看她许久，直到委红梅突然伸出食指，两眼放光：“我想到了！”

“什么办法？”李持岸眉眼弯弯。南蛮土丫头，是上了当浑然不觉，还是哪怕冒着风险也要如此选择？

醒酒汤开始起作用，委红梅脸颊不再如刚回来时那样霞红，还是热得松了松领口，挽起半截袖子。

干脆利落：“卷棚里那些和高其嫖死亡相似的案件，其实非常值得深挖，我们可以去查那些死者生前所在的艺楼！”

在李持岸的灼灼目光里，她两手啪地一拍：“卖艺的也是做生意，如果那两个庞姓是同一人，或者武陵桃花台和关家生意有任何形式的联系，我们从这方面入手定能查出线索！”

幸遇知己的欣悦如涟漪在李持岸胸腔里荡漾开，那双素来带几分随意散漫的眸子，却在眼睫阴影的遮挡下沉得像结了冰的湖面：“你私下在户房查找的人，姓庞喽。”

李持岸声音落下时，委红梅飞快转动的脑子忽然卡住，五感瞬死，七窍暂闭，世界白茫茫一片。

好半晌，恍惚的视线才逐渐恢复清明。

但见李持岸已来到她面前，扳着她肩膀，脸上的担忧清晰倒映在她眼底：“没事吧，红梅？你说句话？”

委红梅面色煞白，嘴角轻微抽动，寂若死境的耳朵里稍后才听见似有若无的模糊声音，像套了麻袋沉在水中，断断续续，叽里咕噜。

旋即她猛地抓住李持岸身前衣裳，撕裂木讷面具的真实表情苛刻冷硬，紧绷到极致的眸光具化出刻骨的仇恨。

喘息里压着蠢蠢欲动的杀意：“你，几时知道的？”

她最怕的事，还是发生了吗？

身侧烛光明亮，李持岸居高临下俯视她。

二人距离很近，近到她清晰看见对方嘴唇颤抖，呼吸急促，以及黑沉眼睛里的所有想法都在她的探究中无所遁形。

她想说那句刑名官们常挂在嘴边的“若想人不知，除非己莫为”，开口却是：“你有没有想过，从陈果力死亡现场回来那天，我为何非要你去户房找邱瞻？”

很不起眼的一个问题，令委红梅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紧咬牙关，浑身竖起如临大敌的尖刺，即刻松开手，主动往后退开两步。
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。”

顷刻之间，委红梅又把自己装回木讷呆滞的套子里，除去面色依旧苍白，眉尾眼角流露出的无法完全遮掩的狼狈。

李持岸是真正的高手，对她的试探从未停止过，甚至渗透在日常方方面面，是她输了，输得心服口服。

李持岸低了低头，嗓子里发出两声闷闷的笑：“那又有什么关系呢，谁还没几个秘密。”

“书归正传，”换她啪地两手一拍，“卷棚里那些离奇死亡的旧案时日久远，重查难度不小，锡县正好有两桩最新发生的少年惨死案，太主府提督邑京府署办此差事，我正好可以让人去锡县提卷宗上来，昌涛要跟我继续查关游，只能把黑子给你用，如何？”

“你……”委红梅像是没听懂，反应慢半拍地朝面前人抬手，抬到一半，发现手在颤抖，狼狈地再次垂下。

李持岸没有心思追究她抬了一半的手是要做什么，打着哈欠一头倒在床上：“黑子能力其实不输昌涛，唯独细心这块还差点意思，我要查张家生意上的账，查尤阿和关游的账，少不得昌涛帮忙，不然二人肯定任你挑选，这回劳你迁就迁就，下回补偿你，啊？”

橙色烛光在委红梅眼底跳跃，原本充斥在里面几近爆炸的激烈情绪，正在一点点发生坍塌萎缩，“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