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六入夜,李持岸撂挑子不干了。
消息传到柳渊耳朵,他整个人愣怔住。
抿几口茶沉默片刻,他才开口问来报信的人:“可知是为何?”
报信人揖礼:“推判昨日为寻证物,带头跳进结冰的河里,着寒凉病得厉害。”
推判带头跳河这事,柳渊是清楚的:“知道了,你先下去吧。”
报信人告退,书房别无闲杂人,柳渊靠进圈椅里,下巴叠出三层:“这孩子,能耐顶大,已然找到了仓库管事,令人喜爱不已,唯一就是会做些出乎人意料的事。”
“撂挑子……”他嘀咕着低低笑出声,笑罢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:“其实关于这件事,我还是更属意恁家大男来干。”
柳渊身后立着一架黑漆插屏,屏心绢本工笔,画的包待制烛下阅牍图。
他话音落下,屏风那边传来道低沉清淡的男人声音,不疾不徐,不高不低:“干这么多年刑曹,你我最是清楚,该来的拦不住,不到时候的急不得。”
他家大男是心有挂碍的人,无论如何不会带那名睢族遗孤北上邑京。
“这下该怎么办?”柳渊抱起他的大茶杯,愁成卡壳的王八样,“要不找谁去劝劝官舟?”
劝?
说什么疯话,谁劝得了骨头上刻着疯字的家伙。
屏风后的人要笑不笑地哼了一声:“劝不得,管不得,你我且捂好脖子,别哪日让你的推判官给上一刀才是。”
柳渊几乎是瘫在椅子里了,仰头叹出个千回百转的气:“老冼遭贬出京,一去三千里,我几个老家伙战战兢兢不知还能撑多久,希望上头能早些定下来个局面,如若不然,遭罪的只有我们。”
来日史官提笔,孰是忠臣,孰是贼子,全且看今朝作为。
那人道:“能撑一日是一日,只要他们不赶尽杀绝,上头不会怎样,最后究竟会是个什么局面,谁也说不好。浮尸案我们不好再多干涉,那帮人不是吃素的,若被他们察觉到,你的推判才是要真正的撂挑子。”
千秋功业也好,万世声名也罢,大家也只是想好好活着,人间红红火火,没人舍得死。
柳渊甫下意识抬手去摸脖子,抬到一半又尴尬停住,最后清了清嗓子,继续嘶溜嘶溜喝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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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渊的探望礼品,于次日腊月廿七的上午,大包小包送到霍家。
“吃吃,你这顶头上司出手还挺大方,”霍千山来送药,围着堆放在地上的大小包裹转半圈,叉起腰笑融融道:“我能拆开看看吗?”
暖榻上,李持岸大虾米样蜷躺着,背对这边,有气无力:“不准叫我吃吃。快看有啥用得上的,拿回去给水会长用。”
霍千山蹲到地上吭哧吭哧拆礼盒,边道:“不是说大云佛寺旁边出了桩命案,破了吗?你怎么有时间跑回家里来睡觉,睡到现在也不肯起,千会出门了,还要我亲自来给你送药。”
李持岸翻个身,顺脚蹬掉搭在身上的棉被:“连你也知道命案的事,她怎么敢这个时候离开,真狠心,说走就走。”
“谁?”千山用力掰开个锦盒盖子,抬头看过来一眼又低下头,“谁离开?谁走了?”
盒子里又是一味治疗风寒的好药材,她家图南用不上,遂合上盖子,再放到旁边。
李持岸目无焦点,又像在望着屋顶,敷衍道:“大人的事,小孩子别多问。”
千山嘁地一声:“说点你不知道的吧,集市百物时价集体下降,差不多降有年中的四成。”
李持岸:“又是哪几位神仙打架,才叫咱们小老百姓大过年捡漏?”
千山:“据说是申右相上疏请平市价,天子亲笔批红,户部刊印平市榜张挂市井,另下札帖传谕京中各大商号,一日之内,时价降下来喽。”
哇,大好官呐。
“大师姐?”就在这时,有人敲响虚掩的屋门,“家门口有人来找你。”
千山:“大师姐病了,不见客,”说完才问:“来者是谁?”
“她说她姓委。”
凝神静听的李持岸哼地翻身,再次背对这边。
千山立刻明白了什么,露出个窃笑吩咐门外人:“告诉姓委的,她若是因公事而来,此处没有她找的推判官,她若是来找老婆,我家倒是有个没人要的大师姐。”
“谁没人要!你说谁没人要?”大师姐唰地翻身下榻,眼前一黑又跌坐回去,最后认命地按着突突乱跳的太阳穴:“别听千山胡扯,就说我病得厉害,叫她改日再来。”
门外人称是离开,千山好奇问:“你们两个人在玩什么游戏?”
李持岸:“你也赶紧抱着东西走,让我独自待会儿!”
一堆礼物里也是没有半个能入富贾千山的眼,她起身拍了拍手上灰,道:“差点忘记给你说,你让我查的那个中转仓库,属于关氏商号名下分行租赁,你手底下那帮废物几时才能顶点用,连个破仓库的老底儿都查不出来,怪不得你会生病,全是累的。”
“别忘记喝药!”年轻人干脆利落离开,顺手带紧了屋门。
认识李持岸的人,公认她是出了名的运气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