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君行盛好粥,被千会接到手里要转递,正欲探身端给对面人,却见霍偃自己又拿了碗盛饭。
手里的粥碗,忽如荆条棘手。
千会面色不改。
没意思。
真没意思。
霍偃盛两碗粥,奉给霍君行一碗,手边留一碗。千会手里那碗,自然留给她自己。
霍君行察觉气氛微妙,热乎乎主动道:“你娘还在忙大云佛经的差事?”
“是,太后非常喜欢太主殿下进奉的大云佛经。”霍偃狼吞虎咽,恨不能一口吃完所有,立马起身离开。
“偃儿你慢些吃,会会也赶紧吃,多吃些。”霍君行把菜盘子往前推,也示意身边的女儿吃饭,转头继续和霍偃聊天:“进宫见皇帝可还顺利?”
他没有直接问复职的事。
说话间霍偃已然干掉大半块炊饼,言简意赅转述众人进宫议事的结果:“皇帝令,城南黑爆竹作坊爆炸案,交给飞翎卫去办,儿子牵头。”
官复原职,腰牌官印已重回她手。
霍君行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喜悦,沉吟道:“事关重大,牵扯良多,该是让三司会同直办才对,再不济也该给邑京府署,怎么会轮到你头上?”
霍偃:“九位相宰的意思难得一致,正是要交给三司会同办理,皇帝却不知是如何考虑的,反而想要让清噪处的来秀幸接手。”
君臣各执己见,谁也没料到,任务最后会落在全程站在角落旁听的霍偃身上。
想来内里少不了季太主斡旋。
霍君行目光沉静,没再接话,过了半晌,他又忽然道:“你们怎么都不吃这道竹笋炒肉?这个时候笋很难弄的。”
女儿看望持岸回来路上,特意绕远去城北干菜铺子买的竹笋,回来后下厨炒的,他记得大儿爱吃的菜里有这道。
霍偃依言夹了两筷子进碗里,什么也没说。
直到吃完饭,下人来收拾饭桌,千会看见,霍偃的碗底,留着她炒的竹笋炒肉。
千会目光黯下去,今日霍偃奉命入宫,家里皆知有可能是要被起用,她兴冲冲买霍偃爱吃的竹笋回来……发现其实挺没意思的。
皇权更迭,自己一家子都站在悬崖边缘抉择生死,她这点儿女心思,她自己都嗤之以鼻。
雪大得视野受阻,饭后没法再去后院坐坐,千会回到房间,拥被靠在床头,准备就这样熬过一宿。
反正自从回到家里,她经常失眠。
熬着熬着,烛台上的蜡烛燃烧近半时,房门轻轻响了两声。
她以为是风雪拍的。
直到熟悉的声音低低传来,听着比晚上吃饭时更加沙哑:“开下门,给你个东西。”
千会腾地站起,眼前一黑,险些又跌坐回去,她整了整头发,再理理衣裳,走出去几步,又犹豫着停下。
“这么晚了,”她掐着手心,紧张道:“有事明日再说吧,”
她再也不想做那个乖巧听话的小妹。
外头果然安静下来,风雪尖锐呼啸,千会忍不住探头朝碧纱橱外看过去,门上没有影子。
你可真听话,既然你这样听话。
千会抬了下手,失力垂下,嘴边扯起抹笑,低低笑声还没落下,泪水已然模糊了视线。
她为什么不能像对待持岸和千山那样,单纯把霍偃当做亲人呢?
霍千会,霍千会,她用力抹掉眼泪,求你不要再作践自己了!
勉强睡着个把时辰,天不亮,千会起来去做饭。
拉开房门,有什么东西咣当晃动,险些抡到她肚子上,低头看,是个系在门环上的小布袋。
解下来,打开。
里头装着小小一块青玉印,一把钥匙,和一卷银庄的存贴。
门前雪地里,有双被飞雪薄薄覆盖的深脚印。
院子斜对面,霍偃的房间门窗紧闭,门帘也用绳子拦腰系定着。
这人又走了。
千会把布袋子抱进怀里,像是抱住了青玉印的主人,缓缓蹲下身子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布袋上。
你又一次一声不吭地走了,去做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差事,丢下我守着一切待在原地。
霍偃,霍偃,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当年我死活不同意爹带你回家来,我们现在会不会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局面?
“千会。”
熟悉的声音响在头顶,有着熟悉的无尽温柔和耐心。
千会不敢抬头。
这样的幻觉,她有过不止一次,每次她满心欢喜应声抬头,换来的只有无尽失落。
一次复一次,一回又一回。
直到那只熟悉的手落在肩膀上,萦绕在其衣袖间的松木冷香,瞬间拉回她瑟缩的神思。
熟悉的声音真真切切响在头顶:“千会?”
“霍偃。”千会抬首,泪流满面,眼神迷离,字字都似闷雷砸落,“霍则宁,这么些年,你究竟要如何才肯放过我?”
“把你的东西拿走,以后无论你出怎样的差事,我都再也不要帮你保管,”她重重抽泣着,发了狠心胡乱把小包袱一股脑塞还,像小时候脾气上来那样蛮不讲理,她本来就可以不讲道理,一切明明没有道理可讲。
“你也走吧,霍偃,从今以后,你去建立你的功业,去拼搏你的前途,我也要收拾收拾,好好去过我的日子了,我,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,再也不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