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东浮尸案死者阿拾的妹妹、时大姐的女儿阿久,在经历了追杀和母亲哥哥死亡后,生了很重的病。
府署忙得翻天倒地,除去李持岸及她身边的相关几人,无人有闲暇想起这个无依无靠,无关紧要的小女孩。
饭后出了仵作药室,登上马车时,李持岸下意识叮嘱新调来的霍家车夫,驾车注意平稳,尽量不要颠簸。
红梅会晕马车,尤其饭后。
先一步爬进车里的委红梅,听见李持岸低声温和的叮嘱,先是靠到车壁上,旋即又把脸用力埋进掌心。
真是猪油蒙心,来时不该心软说出那些她认为极其重要,可李持岸并不太在意的信息。
“马车还没发轫,难受了?”李持岸进来便看见委红梅痛苦的模样,干脆挡着车门提议:“不然我们打马回家?”
走路是不可能的,驾车还要大半个时辰。
看着没事人一样照常关心自己的李持岸,委红梅杂乱的心绪被夜风吹得渐凉。
“不碍事,”她吸口刺穿肺腑的寒气,闷闷道,“只是有些烦,有些不适应。”
复杂的情绪确实需要时间安抚,李持岸吩咐车夫发轫,钻进车来坐下。
马车安静前行,不知为了,沉默中,仵作那句“那还查个屁”的声音,不约而同回荡在二人脑海里。
沮丧,忐忑,茫然的气氛频繁试图冒头,被某种更加强大坚定的气场不懈打压。
如此氛围撕扯,扼得人倍感窒息,委红梅再不说点什么终将会崩溃,随口说道:“这几日,你身边多了很多生脸。”
同样也想找话题聊天打破沉默的李持岸,立刻点头道:“家里拨过来的人,你觉得不方便么?我会再叮嘱不让她们影……”
“没有不方便,”委红梅睁眼望着幽暗的空间,双目茫然无焦,像个傀儡般机械地说着话:“太主府参军伍凌忽然派人跟着我,是和我们火烧信和仓库有关吧,早上你见过季太主后就有人就去找我了,说要保护我。”
“我不知道我一个私人书办有何值得保护,”说话确实可以压下那股不停想要冒头的焦躁,她一下下搓着冰凉僵硬的手指,颠簸的马车掩护了声音里的颤抖:“你怕我出意外?”
随着红梅话音落下,提在李持岸嗓子眼的心无声落回肚子里,她笑了笑,指向车窗:“你看人间红红火火,我们都要活着。”
这样热烘烘的话说给一个满心只有复仇的人听,意义何在?
委红梅上身前倾,双手掌根用力按住眉框,太阳穴突突地疼。
脑子里无数条线索绞作一团,将那个名叫真相的东西包围在中间,叫她无法靠近半步。
阿拾母子的尸体藏在仵作这里是因为差点被偷走,偷尸体的人放火烧西厅是为了掩盖其偷尸体的行为。
是谁怕阿拾尸体落在公门人手里?
烧毁尸体明显比偷走尸体更方便,对方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偷尸体?
偷尸失败,还留下那样多破绽,岂不是白费周章?
纷乱思绪中,蓦地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忽闪而过,委红梅没能抓住,茫然呆滞片刻,猛地摸索着起身来抓李持岸。
“怎么,怎么了?”李持岸吓一跳,飞快拉住她双手将人引至身前。
冲过来的委红梅单膝跪到李持岸双//腿///间,几乎趴在她身上,喉头发紧,心若擂鼓:“阿拾,阿拾和之前的浮尸案不属于同一类,阿拾尸体出现的时间不对!寒冬腊月泣鹳河不泄阀!”
“我知道,你说的这个情况我知道,”李持岸拦腰搂住她,努力跟着她的思维走。
“以前的浮尸案卷上记载,有些尸体存在被长久冰冻的痕迹,我们判断冰冻是因为人死在夏季之外,为了等夏季泄水抛尸,凶手才选择冻存尸体!”
委红梅仰头贴近,努力想要看清楚李持岸此刻的样子,二人鼻尖几乎相贴:“可凶手为何此时选择抛尸阿拾?如果我们之前的推测成立,阿拾应该死在城外,又为何会被抛尸在城里?”
李持岸耳边如雷轰过。
“因为……”她怔忡须臾,回忆着喃喃出声:“是因为……”
“大哥!”
那夜的临河巷,仓库伙计悚然惊呼:“他还活着!”
“活你爹的卵蛋,他活着我们几个都得死!”
记忆倏转,是几个伙计的愤愤不平。
“我们就是死,也得拉姓倪的垫背!”
“姓倪的欺人太甚,麻袋里装的怎么不是他?”
“姓倪的拿着我们的钱,在热被窝里搂着小倌睡,我们却在这里帮他擦屁股。”
伙计们对姓倪的管事意见很大,但。
“我们拿几分钱办几分事,没有对不起大东家,去就近找块石头来,沉河里算逑……”
“是因为阿拾死的不是时候!”一股寒意沿着李持岸脊骨往上蹿,蹿得她血液翻涌,头皮发麻。
“刚出年,天还冷着,死人尸体容易储存,可他们却选择把尸体处理掉。”
阿拾肠胃里发现的甜瓜籽精准击入李持岸脑海,逍遥游山庄,五个字水到渠成顺她喉舌流出。
“逍遥山上的逍遥游山庄素来规矩很大,也很摆谱,他们从不在年庆节日上逢迎设宴,每正经设宴,必会提前三四个月开始准备,他们最近最大的宴会,是初七那天王涛之姪王蹈做东举办的同窗宴。”
“季太主也是王蹈同窗宴的座上宾,那个宴会规格之高可见一斑。”
李持岸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沙哑。
“逍遥游山庄和阿拾的死,一定存在某种关系!”
委红梅却在此时卸力跌坐到李持岸脚边,如同亲眼看着她点亮的火被狂风暴雨扑灭,连个火星子也荡然无存。
又是逍遥游山庄,不是它就是楼外楼,不是楼外楼就是关氏商号,没有一个善茬。
怎么办,该怎么办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