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鸣撕破东边阴沉天幕时,委红梅刚整理好马煌案的口供,形成篇线索整理。
寂静的院落里传来道开门的咣当声,隔窗望去,一道颀长身影出现在朦胧天光里,手握腰带,哈欠连天地伸懒腰。
委红梅端着凉掉的半杯剩茶靠到客厅门框上,喝了两口提神,冲东厢房门口的人问道:“直接去太主府还是先去府署点卯?”
李持岸咬着腰带一端整理衣裳,边哑着嗓音朝房子北边的棚子走,准备从火龙外接的灶台处打热水:“等通知吧,太主府的人也不吭声。忽然想吃馄饨,等我打好热水来就去买,你吃啥?”
“馄饨。”委红梅目光追随在她身上,语气寻常:“今日是个阴天,会落雨吗?”
李持岸回头望天色,“邑京正月里很少落雨,大清早这般阴沉,许会下雪。”
“节气已过立春,还会落雪吗?”剩茶的余韵在委红梅口中弥漫开,三分苦,七分涩,凉透肺腑。
李持岸头也不回指了下院里那黑皮棵树:“它还挂着满树红梅,此时节问落雨还是落雪,得看天意。”
天意,难测。
委红梅打算在去府署的路上,给李持岸看她写好的马煌案案情梳理,饭后二人方才踏出家门,巷子口便奔来数名高骑锦衣,勒马停定。
李持岸见状神色一敛,侧过头低声嘱咐委红梅:“府署诸事便托付于你。牙夫身死我昨夜已让伍凌报给季太主,阿拾结案文书谨慎落笔,万事小心。”
委红梅心头一紧,轻轻颔首,目送锦衣接走李持岸。
“麻烦送我去趟布料街。”委红梅爬上马车,吩咐霍家派来的御车人,“甩掉暗处跟着的太主府护卫再去,可以吗?”
准备好的应付说辞没派上用场,沉默寡言的御车女子仅仅应了声好,便跳上车挥鞭发轫。
车轮碾过青砖,半个时辰便抵达布行街,总是跟在暗处的太主府暗卫确实被暂时甩开。
今日正月初七,街上开门营业的店铺不多,吉祥布庄正是其中一家。
门口有个伙计在扫地,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个头不高,眉目深邃,站在柜台后核对上柜布匹数。
“客想看些什么料……”
听见有人进门,他应声转身,热络的话说到一半,变成压着惊诧的谨慎,“怎忽然这时候过来,发生何事?”
说着绕过柜台,招手叫伙计进来看着铺子,他引委红梅到后面说话。
委红梅跟他来到后面住人的地方,道:“怎不见韦团姐?”
“她去码头接批料子,不久前信和仓库走水,我们从江宁批买的料子被烧得干净,仓库管事也让你们邑京府署给抓了,铺子得从别处再补点货。”
韦冲石倒杯热水放进委红梅手里,在她对面落座,“邑京气候和我们家那边不同,这里的人过罢上元就陆陆续续开始做春衣,到时候料子颇紧俏,得提前备。”
委红梅暖着手,问:“货物烧毁,赔偿如何说?”
韦冲石道:“信和仓库东家商号管赔偿,拿着在信和仓库转货的存单,就能去关氏商号领赔偿。”
“你还别说,”韦冲石给自己也倒杯水,拢着眉头道:“关氏商号这样做,赚到不少零散商户的口碑。”
委红梅点点头,二人对坐沉默片刻,她道:“我见到了吴梦府衙存档的梦泽屠族卷宗。”
韦冲石瞬间手抖,捏着水杯的手指尖泛白,喉头猛地无声滑动两下,激动难抑:“山灵母神庇佑,那是我们十余年来绞尽脑汁接触不到的东西,女娃,快告诉哥,那卷宗里是怎么写的?”
委红梅言简意赅与韦冲石说了卷宗内容,“寨子烧毁后,梦泽的土地被卖给了关氏商号。”
“果然是它!”韦冲石的另一只手攥拳捶桌。
委红梅道:“收支票据上写的买家名字,叫做‘妩原关氏商号’,经手的账房叫做马晶明。”
韦冲石手里的水杯重重搁在桌上,热水溅出:“冤有头债有主,睢寨九百余条冤魂等着索命,你需要我们做什么,尽管说!”
外面天光遮在灰沉的阴云后,屋内光线昏暗,委红梅望进韦冲石压抑紧绷的,带着凶光的双眸:“购买记录手续完整,目前我们无从下手,唯有想办法接近马晶明,看能否从他身上,找到突破点。”
“好,我去安排。”对于女娃的安排,韦冲石永不怀疑。
如果当年寨子没有遭遇不幸,十八年后的现在,女娃会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首领人选。
他记得清清楚楚,首领在祭祀台上跪了三日三夜,从吴梦山母神那里,虔诚请来“娃”这个字赐给小阿妹。
娃,从女从圭,是睢民最美好的祝愿,也是最盛大的期盼。
可是十八年前,一场屠杀,一场大火,毁掉了她们的一切。
“还有什么?”发现委红梅有些神思不属,韦冲石想了想,问,“广济河仓库转移走的少男们,还要继续追踪吗?”
委红梅:“嗯,是,我试探过公门的态度,尽管姓倪的管事被扔出去顶罪,但公门没有打消追查这条线索的想法,我们力量不够,还得借助公门。”
韦冲石点头,觉得女娃有话没说完,但他不好意思再问,只好道:“吃过饭没?我去给你弄点来。”
“吃过了,你别忙叨,我饿不着。”委红梅摆手叫他坐下,道:“我们留在逍遥山下的人,全部撤回来了吗?”
“怎么可能撤回!”好不容易才安插过去的人,逍遥山那条线索没结束,他们不会撤,“咋子了嘛女娃,你倒是跟哥说哇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