慢慢走到门口跟来春说了几句话，来春点头，朝院子里走去。

张婆坐在凳上，一句话不说，只是淌泪。

里正大伤脑筋，平时见惯了她霸道蛮横，实在不习惯这样的沉默。

其他婆婆围着张婆，握着她手安慰，不断给她擦眼泪，口中“阿英”“英子”“老姐姐”“老妹妹”地劝了一通，但不明就里，心中乱猜，终究没劝出什么门道。

来春跟里正说了一声，里正叫开几位婆婆，来春走近，蹲在张婆面前，苦涩地说：

“阿婆，小公子万分舍不得，却也放手了。厉大夫已是成人，难道就不能有自己喜欢的人吗？陈将军十三岁从军，为国戍了十年边，连家室都没顾上娶，这样的人怎么会害自己的救命恩人？”

“阿婆，你能护厉大夫一辈子吗？你老人家要是有法子，小人斗胆支个招，陈将军还有四天就回悬镜了，只要再拖四天，等厉大夫错过了，一辈子也见不上面。”

“厉大夫性子单纯，可能比常人难过得久些，但有这许多人陪他，肯定能想开……”

张婆听了，突然放声大哭，来春取出一方手帕塞在她手中，起身退到一边。

他拿人钱财替人消灾，劝完了，也劝好了。

几个婆婆这下听明白了，张婆新认的孙子，要跟人私奔，还是个男人。

迟早的事。

她们表面上不说，背地里都觉得，张婆这个孙子虽然乖巧，但一张脸太妖艳，穷屋留不住，现在还没开窍，一开窍就会有数不尽的风流债，只是没想到这么快。

想到这，不禁有些同情张婆，又柔声劝慰了几句。

厉澜听到婆婆哭了，跑到院子中，拿起手帕给她擦眼泪。

张婆木然地抱住厉澜的腰，“阿澜阿澜”地喊了几声，渐渐止住了哭。

来春见状，请里正带人回去，李锁匠在旁热闹看够了，跟着走了，来春也将小公子劝回。

六月十六日夜，张婆摇着蒲扇坐在院里纳凉，厉澜蹲在旁边，把从小路上抓到的蟾蜍排成一排，让它们吃夜里的蚊子。

虫噪蛙鸣，两人都不说话。

良久，张婆突然开口道：“有时候婆婆在想，南塞要是有像你这样好的神医，兴许我孙子就不会死了。”

“阿澜，跟陈将军去吧，别人的孙子，还有希望得救，这世上有我一位孤苦无依的老太婆，也就够了。”

“婆婆……”厉澜一时不知说什么，起身坐到张婆旁边。

蟾蜍见他走了，四散跳开。

张婆久久地看着他，心里充满不舍，也充满柔情，道：“阿澜，你喜欢陈将军什么？”

厉澜垂眸道：“什么都喜欢。”完全是热恋中小儿女的口吻。

张婆柔柔笑了一下，道：“答应婆婆，这话先别跟陈将军说，等你明白自己心意，又确定陈将军实实在在是可托付之人，再告诉他。”

“认识一个人是很难的，不能只凭喜欢，你只跟他说，要去做军医。”

厉澜一直以为喜欢就该说出来，自己确定了心意，忍不住想告诉陈离，但也许，这是人间的规矩，要慢慢来。

“好，我等等。”

张婆用扇子替他驱赶蚊子，伤感道：“乖孩子，以后要自己照顾自己，别靠陈将军，也别靠任何人。”她知道阿澜是个独立的孩子。

厉澜咬了咬嘴唇，道：“嗯，婆婆，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，只是不能照顾你了。”

张婆笑道：“婆婆自己照顾自己，照顾了一辈子了，不用挂念婆婆，我们阿澜要平平安安、健健康康的。”

“婆婆……”

“你明天就去跟他说，想从军做军医，婆婆就不陪你去了，以后的路阿澜要自己走了。”

厉澜偏头靠在张婆肩上，手摸了蟾蜍，没有环上去。

“婆婆，陈离会喜欢我吗？”

张婆用扇子轻拍他的背道：“他敢不喜欢！”